第二十四章 血脏时（9）

天时正值破晓，好在人群没乱做一锅粥。

查虞率先叫住人：“都别靠近我。”

周遭喊她的声儿错成碎语，她偏偏觉空无一人，母亲杀死兄长、杀发狂的族人血染红双手的画面循环在脑中闪动。

可查虞丝毫不察体内炁源暗动，她猛然拉开覆盖在查云知尸身上的黑布，见到兄长的脸时空荡荡的四周挤出千万个失去心脏的族人。

“本公主不准。”查虞持兽骨匕首抵在尸体一侧，冷声说：“任何人都别想带走我阿哥。”

谢逅与泽颜感知到查虞体内炁源紊乱，及时制止在场人的无用叫唤。

谢逅挺身挡住泽颜的去路，“姐姐神志不清，接近她，于她最是不利。”

泽颜声音几不可查地颤动：“我们该做些什么，若是阿虞体内炁源暴走，她会失控的。”

这时，查虞手中的匕首失力掉落，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单手支地，捂住心口呕出了血。

天旋地转不知过了多久，查虞方觉眼前族人群起压迫之势退尽，漆黑中她抬起的五指鲜血流动，缓缓化作一根红线系在她盐白的手腕上。

查虞自飘渺梦境转醒，她不急着睁眼，动了动右手揉起太阳穴。

动作时，腕间似乎束着什么。

她抬起眼皮，见着系在腕间的一根轻柔红线，还是与梦中出现的一致。

查虞稍曲手指，掌中细纹显出丝丝缕缕的波浪状炁源。

是他。

他在为她借线把脉。

红线的另一端传导出异动，谢逅特意松了些力度，指腹摩挲起红线。

谢逅清楚，查虞醒了，他耐心等待，红线却未被解开。

查虞放松右手，依照大夫把脉调整好手部姿势，红线逐渐绷紧，炁源包裹上来时困意也随之涌来。

片刻后，红线却悄然断开，炁力也随之消失。

门帘外，斩断红线的弯刀缓慢收回身侧，泽颜见那延伸到帐中的红线，联想到谢逅拿取部族织女的红线是来探查查虞的情况。

“你探得了什么？”泽颜以炁发声，不动嘴唇地问谢逅。

“观姐姐体内脉象与炁源动向，像是中了控制术，但又不完全吻合控制术在体内的反应。”谢逅运炁回泽颜。

泽颜知道谢逅懂中原医术，探出了族医查不到的情况也不足为奇，可谢逅是偷偷来的，连知会他一声都没有。

“我知道殿下不会准我来探望姐姐，便擅自前来，”谢逅轻脚走进一步，“请准我进帐看看姐姐。”

“你走吧。”

“我很担心她……”

泽颜身侧的刀挥至谢逅的颈侧，“谢公子，你的嫌疑并未消除。还用我多说吗？”

“别动怒，”谢逅将门外的小截红线末端缠于手掌，他友好一笑，“我走就是。”

“对了，差点忘了。”谢逅人没下石阶，回头运炁发声，抛给泽颜一瓶药，道：“治外伤的，腿上的伤拖不得。”

时辰已过午时，谢逅那身醒目红衣消失在兽皮帐拐角，泽颜站在帐门前，掀开帐帘的手触及却停了动作。

天刚破晓时，泽颜送呕血之后昏死的查虞回帐，由仆人换去查虞被汗湿透的衣物，意外发现了查虞贴身携带的红发带，上面有灵疆特有的金蚕丝刺成的灵鹿。

泽颜记得他这位名义上的妹妹无意中说过，她觉得谢逅像灵疆稀有的灵鹿。

确实像。

泽颜小心翼翼地走到帐外的藤椅旁，扶着藤椅忍痛坐下。

泽颜卷起裤子，膝盖上的血一直流到脚踝，已经凝结了大半，伤是杀进尸群时抓伤的，过了几个时辰痛感愈加强烈。

涂过药，泽颜本打算倚着藤椅歇会儿，看着漫天星斗，倒不觉察身侧淡如细描的娇小鬼影。

鬼影摇曳，真怕微风拂过便会被吹散，她一路跟到这里，像是一只乖顺的小猫，哭泣着为泽颜舔舐伤口。

猫的主人却无心伤势，几度将目光流连在随风摆动、时而呈现灯光暧昧的暖帐帘后。

在疲惫感的加压下，他转头看向灯火暗淡的薄纱帐窗，闻到细腻的草木香。

每次被关进灵池，里面不沾雨露光泽的花草，都是查虞的食物。

查虞实在饿得不行，摸了半天终于寻找到几棵根肥的野草。

正急着往嘴里塞便听用人温声唤她：“虞儿？”

是查云知，她的哥哥。

“哥哥，”查虞急忙咽下粗草根，朝着步履声处摸过去，“虞儿在这。”

凑近，兄妹拥抱在一起，查云知捕捉到了妹妹口中的土气草根味，以及妹妹极力掩藏的颤抖。

“哥，你来了……”

“没事了没事了，”查云知在只长到他腰部高的妹妹背上不停地轻抚，“是不是饿坏了？哥给你带了甜饼。”

“疼……”查虞话没说完便丧失了站立的力气，全靠查云知的托举。

“哪里疼？”查云知把查虞搂进怀里，燃起炁团照亮一角，“虞儿，千万别睡，回答哥哥的问题。”

“脖子、血止不住。”

果然，浸血的衣领扯开，查虞脖间有两个血洞。

查云知调动炁为查虞止住了血，掏出腰间软刀轻车熟路地割破手给奄奄一息的妹妹喂血。

查云知手中炁团不小心滑落，滚落地面照映出大片血迹。

潮湿的泪滴滴在查虞惨白的脸颊，敲在查虞滚烫的心间。

她其实一直未昏过去，清晰地感受到兄长的变化和局促。

原来是梦。

查虞依稀记得，兄长无论冬夏都会找到那个被母亲丢进黑暗中濒临垂死的她。

梦中反而更加真实，令人想长存梦魇。

查虞想多与兄长说些话，哪怕问问兄长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如何。

查虞拼了命也仅仅睁开了眼。

她无助地看到兄长不间断地给她输血，兄长在一点点被她榨干，露出脸上的白骨。

“查虞。”

一双妖冶的双眼在灵池边上回首看他们，声音森然地喊她。

竟是消失不见的母亲。

查虞猛然惊醒，胸口抽痛袭来，方才发现是先前人偶钻破的伤口重新撕裂了。

她缓缓展开紧握的双手，瞥见枕边的红发带。

真是谢逅吗？

出神之际，查虞突然感知到一股熟悉的炁源波动。

查虞心跳一滞，是母亲的炁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