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装醉

包厢内，酒局依旧喧嚣，觥觥交错的声响隔着长长的走廊隐隐飘过来。

周洁脚步急促，高跟鞋敲击地面，在幽暗的长廊里敲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

她快步推开门冲进包厢。

屋内烟气缭绕，酒水与香水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吴轩阆正端着玻璃杯，慢悠悠抿着杯中红酒，听身旁的刘晓勇、刘文涛等几人闲谈圈子里的趣闻，神色从容闲适，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看见周洁独自一人神色慌张跑回来，原本挂在脸上的浅笑微微一敛。

包厢里的谈笑也短暂停顿，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周洁身上。

“吴部长，不好了！”

周洁快步走到吴轩阆身侧，压低了声音，眉宇间藏不住焦灼，“凌部长进了男洗手间，把门反锁，里面呕吐声响过后就没了动静，我怎么敲门都不应，我怕他出事。”

吴轩阆指尖捏着酒杯，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眉头沉沉皱起。

他精心布下这一场酒局，本意就是借着周洁做饵，留下一些可以拿捏凌晨的把柄：

要么凌晨沉沦于此，被人情与美色套牢，乖乖站到自己这边；要么当场闹出纠葛，抓住凌晨作风上的瑕疵，以此向张赋那边施压。

可万万没料到，凌晨酒量这么菜！

“人不会真出事了吧？”刘文涛放下酒杯，低声开口，“宁洪的‘教训’可不能再发生了？”

今年初，文苍县文化局时任局长宁洪拟提拔到市文化局担任副局长，在任前公示期间最后一天的晚上与下属聚餐时饮酒醉死一个人。

死者是乡镇文化站的一个站长，也是饭局的发起者。

该站长见宁洪高升了，想紧紧抱住其大腿，谋求进步，为此三番五次到宁洪办公室“汇报工作”。

面对下属的盛情邀请，爱面子的宁洪出席了，但毕竟是特殊时期，他与参加饭局的几个下属每人喝了一杯酒就找借口回家了。

送走局长，站长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喝起酒来愈加尽兴了，结果醉醺醺回到家就再也没有醒来了!

站长走了，可站长妻子也不是吃素的，狮子大开口，向宁洪等10名聚餐人员索要赔偿200万！

宁洪不干了！

他想，我tmd才喝一杯酒，就要赔偿20万，太亏了，坚决不肯出这么多钱！

在有心人的帮忙“指导下”，愤怒的站长妻子跑到县委县政府大门口扯了一条横幅！

最后的结果是，宁洪不仅赔偿了20万，快到手的市文化局副局长没有了，县文化局局长的位置也没保住！

吴轩阆见刘文涛提起宁洪的事，他心中快速掂量，凌晨是市委常委、市委组织部长张赋看重的人，若是今晚在自己的酒局上喝出三长两短，这个责任谁都扛不起。

真闹出人命，再好的局也会变成灭顶的祸事。

“走，过去看看。” 吴轩阆放下酒杯，站起身。

桌上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一群人簇拥着吴轩阆，急匆匆往洗手间方向赶去。

洗手间门板紧闭，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里面的声响。

刘晓勇抬手重重叩了叩门板，“凌部长，凌晨，你还好吗？”

门内毫无回应。

接连敲了数遍，依旧一片死寂。

“不行，不能再耗下去。文峰，赶快找酒店工程部的人将门打开！” 吴轩阆脸色沉了下来。

随行的何文峰不敢耽搁，立刻拿出电话打给餐饮部经理何文雅。

短短两三分钟，何文雅带着两名工程部的工作人员匆匆赶来。

工作人员很快将门撬开。

洗手间内，凌晨斜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坐在地面，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呕吐的污渍，双目紧闭，脑袋歪靠在肩头，看上去像是醉得彻底昏迷过去。

地面垃圾桶里，还堆放着沾染呕吐物的纸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凌部长！” 周洁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半步。

吴轩阆也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凌晨的鼻息，呼吸平稳，只是人闭着眼，仿佛失去意识。

他心里咯噔一下，事情的走向完全脱离了自己的预想。

“快，先扶起来。” 吴轩阆沉声吩咐。

几个人正要上前动手搀扶，洗手间外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胡思韦准时赶到。

他接到凌晨消息之后，计算好时间赶过来。

见到眼前这副场面，胡思韦瞳孔微微一缩，立刻快步跨进卫生间。

“各位领导好，我是凌部长的司机小胡。”

胡思韦拨开人群，蹲下身，伸手轻唤两声。

凌晨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朦胧涣散，一副醉酒后神志不清的模样，说话口齿含糊：“我的头…… 头好晕……”

看见胡思韦出现，吴轩阆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

哪里是什么醉得不省人事，凌晨分明早就在盘算脱身，特意叫了自己人过来接应。

今晚这一局，自己算计半天，反倒被对方轻巧地绕开圈套。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能戳破，只能维持场面。

“凌部长，你这喝得实在太猛了，差点把我们都吓一跳。” 吴轩阆脸上重新堆起客套的笑意，语气听上去满是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甘。

凌晨撑着墙壁，借着胡思韦的力道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身子大半重量倚靠在胡思韦肩头，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虚弱：“抱歉吴部长，实在不胜酒力，失态了，扫了大家的兴致。”

“说的哪里话，酒喝多了难免如此。” 吴轩阆嘴上客气，心里已经盘算，今晚没能拿到把柄，后续还要另寻机会。

周洁站在一旁，望着凌晨，心头五味杂陈。

方才一番近身周旋，百般试探撩拨，全部打在了棉花上。

对方看着年轻，心智城府，远远超出自己的预估。

胡思韦稳稳架住凌晨的胳膊，“吴部长，既然凌部长醉成这样，我就先送他回去休息，这里就不继续叨扰各位领导了。”

“理应如此。” 吴轩阆点头，又叮嘱，“路上开车慢一点，回去好好照料。”

胡思韦半扶半架，带着凌晨离开酒店。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吹拂过来，深夜的清风扑在脸上有点凉飕飕的。

车窗关上的一瞬间，凌晨脸上那层浓重的醉态，瞬间褪去。

他直起身子，靠在后座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依旧发白，那是方才催吐过后留下的虚弱。

胡思韦发动车子，驶离酒店，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凌晨：“书记，情况怎么样？没吃亏吧？”

没有外人的情况下，胡思韦都是称呼凌晨为“书记”！

凌晨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淡淡开口：“没吃亏，吴轩阆布的局，被我暂时躲过去了！”

他回想起饭桌上一幕幕暧昧逢迎的场面，眼神冷了几分。

他眉头紧锁：“汪晓富、朱祺祥那边，肖闽锋、吴代文、潘利明、郑达经四个人还扣在派出所。今天我坚持要解聘，等于狠狠打了二人的脸面，以他们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凌晨扭了扭发酸的脖子，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小韦，你再到派出所走一趟，看看他们四个人有什么案底没？”

“好的！”

汽车穿行在城市夜晚的街道，路灯的光影一闪一闪掠过车窗。

………………

汪晓富家中客厅。

一通电话结束，汪晓富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脸上阴云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妻子坐在一旁，小心问道：“怎么样，朱祺祥那边答应出手了？”

“答应了。”

汪晓富靠回沙发，胸腔里残留的怒火渐渐平复，“他嘴上说不想掺和是非，可潘利明、郑达经都是他的亲戚，这件事闹大，他脸上无光。我把这点挑明，他就没法置身事外。”

姨妹子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朱祺祥已经退二线，调到红十字会当副调研员，手上没有实权，他能有什么办法？”

汪晓富冷笑一声：“你懂什么。朱祺祥在文联深耕多年，老部下、旧熟人遍布各个协会。不少老文艺界的老同志，都买他的账。他虽然不在一把手位置，但是舆论造势、向上反映情况，这些手段，他得心应手。”

他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凌晨现在主持文联工作，最看重自身的口碑，想要树立公正严明的形象。那我们就从这里下手。”

汪晓富眼中寒光闪烁，“朱祺祥会去找一批文联老骨干、老艺术家，把事情换一套说法散播出去。就说凌晨年轻气盛，刚到文联就独断专行，打压老同志，随意解聘工作人员，听不进不同意见，搞一言堂。”

“不光如此。”

汪晓富继续盘算，“潘利明几个人斗殴，我们换个说辞，说成是发生口角冲突，双方都有过错，凌晨不分青红皂白，偏袒一方，打击老文联的老人。材料整理好，一部分在文艺圈子内部悄悄传开，一部分整理成信访材料，递交到宣传部、组织部，还有分管文联的市政府领导那边。”

妻子听罢，心中稍稍安定：“这么一来，上面就会对凌晨产生看法？”

“正是。”

汪晓富嘴角勾起，“张赋就算看重他，也架不住源源不断的信访反映。领导就算不直接处分他，也会敲打告诫，让他收敛锋芒。到时候，解聘这件事，就有回旋的余地。肖闽锋他们，就能捞出来。”

小表妹依旧忧心忡忡：“万一领导调查核实，查到他们打架闹事的实情怎么办？”

汪晓富眼神阴鸷：“人嘴两张皮，事情怎么说，全看怎么包装。斗殴可以说成是误会争执，临聘人员的过错，可以说成年轻人之间发生摩擦。只要老艺术家、老协会的人集体发声，上面第一印象就会先入为主。再说，朱祺祥手里还有不少旧人脉，足够给凌晨制造巨大压力。”

他攥紧拳头，骨节微微泛白。

“凌晨，我倒要看看，面对来自上层的压力，你还能不能继续这般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