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文艺怪圈

“书记醒醒，快醒醒，出事了！”胡思韦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焦急地将凌晨从梦中叫起来。

“小韦，怎么了？”一听胡思韦说“出事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凌晨睡意全无。

“卢致艺主任刚刚打来电话，说作家协会、美术家协会、书法家协会的几个老文艺家到文联上访！”胡思韦赶紧解释。

“上访？什么事来文联上访了？大清早跑来上访，吃饱了撑着吧！”凌晨一看手表，还是早上七点半，离八点上班还足足有30分钟。

“卢主任没多说，只是说，请您尽快到办公室来一下！”

凌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残留着彻夜未眠的酸涩疲惫。

昨晚为彻底掩人耳目，打消吴轩阆一众人心底的疑虑，他和胡思韦硬撑着打牌到凌晨五点多，躺下不过两个小时，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骤然惊醒。

凌晨此刻的心情很不美丽。

七点半的清晨，天色刚彻底透亮，城市还未褪去晨间的静谧，市文联办公楼却是人声鼎沸。

凌晨匆匆换上正装，洗去脸上的倦色，驱车赶往单位，一路上眉心始终紧锁不散。

他心里通透，这场大清早的上访绝非偶然。

昨天刚强硬敲定解聘肖闽锋、潘利明四人，今早就有老文艺家集体上门闹事，不用多想，必然是汪晓富与朱祺祥联手操盘的后手。

车子稳稳停在文联办公楼停车场，远远就能看见办公楼一楼聚着十余人，其中有三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个个面色肃穆，神色愤懑，身上带着文人特有的执拗与风骨。

负责办公室工作的卢致艺正站在人群中间，低声耐心安抚，脸上满是无奈与焦灼。

胡思韦停稳车辆，快速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凌晨迈步走出车厢，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瞬间压下眼底的疲惫，神色恢复一贯的沉稳冷静。

“凌书记，人都是三大协会的资深老艺术家，资历极深，在文艺界深耕数十年，口碑和影响力都很高。”

卢致艺连忙迎上前，压低声音快速汇报，“带头的是作协、美协、书协退出主席团的老骨干，一早就在大厅等候，坚决要当面跟您反映问题，不肯等上班时间，也不肯跟普通工作人员沟通。”

凌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众老文艺家，语气平和沉稳：“辛苦卢主任了，让大家久等了。把各位老前辈请到三楼会议室，泡上茶水，好好安顿一下。”

“好。”卢致艺立刻应声安排。

众人见正主终于到场，原本低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凌晨身上，有不满、有愤慨、有失望，唯独没有半分和善。

大家有序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会议室，依次落座。

凌晨主动走到主位坐下，姿态谦和却气场沉稳，丝毫没有年轻干部的张扬，也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

“各位前辈，大清早劳烦大家奔波一趟，是我工作不周。”

凌晨率先开口，态度端正诚恳。

“大家今天专程过来，肯定是积攒了许久的问题无处申诉，今天我就在这里，认真听大家细说原委，绝不敷衍、不推诿、不偏袒，有问题我们当场梳理，该核实的逐一核实，该处理的坚决处理。”

他坦诚的态度，稍稍缓和了会议室里紧绷压抑的氛围。

片刻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率先起身，他是市作家协会的元老级老作家陈静山，深耕文坛四十余年，作品屡次斩获中、省级文学奖项，在本地文学界德高望重，话语权极重。

陈静山握着手里一叠厚厚的文稿资料，语气带着难掩的愤懑与失望，字字铿锵。

“凌书记，我们今日前来，并非无事生非、聚众闹事，实在是文联内部风气不正，乱象滋生，我们这些老骨头实在看不下去，也忍不下去了！”

话音落下，他将手中文稿重重放在桌面上，推至凌晨面前。

“我今天首要反映的，是市作协主席凌常明抄袭侵权一事！”

陈静山声音清亮，带着文人的刚正，“这叠资料里，是我三年前完稿、尚未公开发表的中篇小说底稿，有完整的创作手稿、修改记录、创作时间佐证，还有当初帮我校对的编辑可以作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我的稿件一直存放在作协内部共享文稿库，原本是打算打磨完善后投稿出版。可半年前，凌常明发表在省级文学刊物《楚江文学》上的获奖中篇小说，通篇核心剧情、人物设定、故事框架、细节桥段，几乎全盘照搬我的底稿！仅仅改动了部分语句措辞、章节顺序和人物的名字，就堂而皇之署上他的大名，斩获奖项、博取名声！”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陈静山眼底满是悲凉与愤慨。

“我发现后，曾私下找过凌常明对峙，他起初百般抵赖，后来见证据确凿，便一改态度，软磨硬泡，又是道歉又是许诺日后给我争取创作扶持名额、推荐参赛机会，只求我不要声张，压下这件事。我念及作协脸面，不想内部丑闻外传，有损本地文艺界声誉，便暂时隐忍下来。”

“可我一再退让，换来的不是悔改，而是他的得寸进尺！”

陈静山提高声调，“他不仅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反倒四处散播谣言，说我年老江郎才尽，嫉妒他身居主席之位、风头正盛，故意捏造抄袭黑料污蔑打压他！我深耕文坛半生，清清白白，从未与人结怨，如今却被晚辈如此构陷，实在寒心！”

凌晨低头翻阅桌上的文稿，一边是陈静山泛黄的手写底稿，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和日期，字迹沉稳老练；另一边是凌常明发表的刊印作品，核心内容高度重合，证据清晰确凿，一目了然。

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市作协主席身为楚州文坛的带头人，本该坚守文德、以身作则，却公然抄袭前辈作品、窃取他人成果，事后还倒打一耙、污蔑构陷，属实恶劣。

“陈老您放心，这件事我记下了。”

凌晨抬眼，语气郑重，“所有证据我们全部留存，文联会立刻成立专项核查小组，对比底稿、刊文、创作时间线，走访相关证人，彻查到底。一旦查实抄袭属实，绝不姑息，依规依纪撤销其奖项、免去其职务，公开澄清事实，还您公道。”

得到凌晨明确的答复，陈静山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微微点头落座。

紧接着，一名身着朴素布衣、手持卷轴的老者站起身，是市美术家协会的资深画家宋时秋，擅长山水国画，作品底蕴深厚，在国家和楚江省内美术界都颇具名气。

宋时秋性格沉稳内敛，此刻脸上却满是愠怒，缓缓展开手中的画作卷轴：“凌书记，我要反映的，是市美协副主席梁奇涛盗用会员作品、违规申报中美协会员的违纪问题。”

他指着画卷，沉声说道：“这幅《楚江秋色》，是我五年前耗时数月创作的精品国画，完工后参与过本市美术作品展，有参展记录、存档照片和创作底稿为证。当时参展结束后，作品暂存美协展厅，梁奇涛以整理参展作品、统一归档为由，私自取走了我的画作原稿。”

“我当初并未多想，只当是协会正常工作安排。可就在去年，中国美术家协会公布新晋会员名单，梁奇涛赫然在列。他用这幅《楚江秋色》参加了中国美协的一个全国性的展览，为自己入会加满了分！”

中国美术家协会个人会员入会实行积分制，累计积分满9 分，方可申报入会。

宋时秋语气愈发激动，“他仅仅对画作边角做了细微修饰，将作品名《楚江秋色》换成《秋山叠翠》，还更改了落款日期，便将我的心血之作占为己有，当作自己的原创作品申报资质、博取头衔！”

“中美协会员是中国美术界官方最高级别个人会员身份，多少美术工作者和画家潜心创作数十年都难以入会，他却靠着盗取我的成果投机取巧、欺世盗名！”

宋时秋眉头紧锁，满心失望，“事后我找他理论，他仗着自己是美协领导，手握协会资源，态度蛮横，拒不承认盗用事实，还扬言我若是敢四处声张，就彻底封杀我在本市的参展、评奖、公示资格，断我创作出路！”

“我深耕国画数十载，热爱美术事业，一生坚守艺术本心，从未想过协会领导竟会做出如此龌龊卑劣之事！”

凌晨认真倾听，逐一记下关键信息，心中已然了然。

抄袭、盗作，看似是文艺界的作风问题，实则是权力滋生的乱象，是利用职务便利侵占普通创作者成果、破坏行业公平的恶劣行为。

也难怪汪晓富和朱祺祥能撬动这么多老牌艺术家上访，这些积弊积压已久，本就民怨暗藏，如今恰好被对方当成了攻击自己的棋子。

“宋老，您反映的问题清晰明确，证据完整。”

凌晨目光坚定，正色承诺，“中美协会员申报审核流程严谨，我们会立刻对接中国美协核查申报材料存档，比对作品原创溯源，核实梁奇涛的申报资质是否合规合法。一旦查实盗用作品申报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发函提请撤销其会员资质，同时启动内部问责，严肃处理其违纪行为，坚决肃清行业歪风邪气。”

宋时秋见凌晨态度坚决、不推诿和稀泥，积压许久的怒气消散大半，缓缓收起画卷落座。

最后起身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白发苍苍的老者，市书法家协会的元老秦炳忠，毕生研习书法，楷行草诸体皆精，是本地书法界的标杆人物，桃李满门，威望极高。

秦炳忠不同于前两位的愤然，语气沉稳却带着深深的痛心。

“凌书记，我要反映的，是市书协副主席罗政邦徇私舞弊、弄虚作假，为弟子铺路参赛的违规问题！”

他抬手拿出几张全国书法大赛的获奖证书复印件和参赛作品照片，递到凌晨面前。

“近两年省内、全国多项青年书法赛事中，频繁出现一名年轻女选手的作品，屡次斩获大奖、摘得金奖，看似天赋出众、实力斐然，实则所有参赛作品，均出自书协副主席罗政邦之手！”

会议室众人皆是一怔，随即一片哗然。

秦炳忠继续说道：“这名女选手是罗政邦的关门弟子，长相出众，却并无扎实的书法功底，日常习作水平平平，根本达不到参赛获奖的水准。每次重大赛事开启，罗政邦都会亲自闭门创作精品书法作品，全程不让外人观看，完工后直接署上其女弟子的名字，让弟子拿去参赛参评。”

“凭借这种造假手段，他的女弟子短短两年内包揽多项省级、国家级书法大奖，名气暴涨，还靠着赛事荣誉顺利获评省级青年文艺人才，抢占了无数真正潜心创作、踏实精进的青年书法家的晋升资源和名额！”

“书法赛事比拼的是笔墨功底、艺术修养，讲究的是真才实学、诚信为本。”

秦炳忠语气痛心疾首。

“罗政邦身为书协领导、行业前辈，不仅不以身作则坚守艺术底线，反倒徇私舞弊、弄虚作假，靠着职务便利和自身功底为弟子开绿灯、造荣誉，严重破坏了书法赛事的公平公正，践踏了文艺行业的底线规矩！”

“我们多次在协会内部提出异议，却始终被罗政邦压制，他手握协会评审话语权，拉拢一众亲信，搞小圈子，听不进任何反对声音，一手遮天，搞得书协风气乌烟瘴气！”

三件事层层叠加，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违规违纪、败坏风气的乱象。

凌晨将所有问题逐一记录完毕，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老艺术家，神色严肃郑重。

“各位前辈，今日大家反映的作协抄袭、美协盗作、书协造假三件事，事实清晰、线索明确、证据充分。我在此向大家郑重承诺，文联绝不包庇、绝不纵容、绝不姑息！”

“今日起，文联立刻启动全面核查，成立独立核查专班，避开所有涉事人员，全程公开透明、依规取证。所有核查结果会第一时间公示，所有涉事人员，无论职位高低、资历深浅，一律从严追责、绝不例外！”

“文艺事业容不得半点虚假，文艺队伍容不得一粒蛀虫。肃清行业风气、整治内部乱象，本就是我任职文联的核心工作。大家今日主动反映问题，不是闹事，是对文联、对本地文艺事业负责，我由衷感谢各位前辈的监督与指正。”

一番坦荡诚恳、掷地有声的话，彻底抚平了一众老艺术家心中的不满与抵触。

原本被汪晓富、朱祺祥刻意煽动、带着对立情绪的众人，此刻看着眼前年轻却沉稳公正的凌晨，心中的偏见已然消解大半。

他们本就是被汪晓富与朱祺祥误导，以为凌晨年轻气盛、独断专行、打压老艺术家，才答应集体上门施压，实则是想借着上访倒逼凌晨妥协，为潘利明等人翻案。

可此刻亲眼所见，凌晨不回避问题、不遮掩乱象，态度公正、行事果决，丝毫没有传闻中独断专行的模样。

人群之中，几名被煽动而来的老文艺家，眼神已然悄然变化，心底的对立情绪慢慢消散。

而这一切，都被凌晨尽收眼底。

他心里清楚，汪晓富、朱祺祥精心布下这盘棋，就是想借着老文艺家的口碑和影响力，把自己塑造成打压老同志、独断专行的官僚形象，制造信访舆情，倒逼上级施压，让自己迫于压力收回解聘决定，放过潘利明、郑达经一众亲信。

对方想借文艺乱象做文章，毁掉自己的口碑、动摇自己的工作部署。

但此刻，凌晨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升起一抹冷静的锐利。

既然对方刻意递出把柄、送上线索，那他便顺势而为。

借着这次集体上访的契机，彻底深挖文联三大协会积压已久的乱象积弊，一举整治协会内部的歪风邪气，肃清朱祺祥、汪晓富盘踞多年的人脉根基，彻底斩断这两股盘踞在文联的“老旧势力”！

会议室里的氛围彻底逆转，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变成了坦诚务实的问题沟通。

凌晨继续耐心细致地向陈静山、宋时秋、秦炳忠等人询问每一件事的细节、佐证线索、相关证人，逐一详细记录，条理清晰、沉稳有序。

窗外晨光渐盛，透过玻璃窗洒落屋内，驱散了会议室里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