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跳楼
烟雨拾尘 · 4227 字 · 约 10 分钟
凌晨是早上四点多到的中兴区第一人民医院。
高家村通往中兴区那条蜿蜒的盘山公路离市区实在太远了、路况也不太好。
凌晨三人在白天进村都用了三个多小时,晚上回城时,山里起大雾,更难走了。
为了自身安全着想,胡思韦和顾恒轮着开车都是一脸疲惫,尽管夜间很清凉,但两人的额头上和手掌心都是冒出来层层汗。
凌晨坐在车上,紧紧攥着手机,沉默不语。
电话是林震枫在中兴区第一人民医院打来的,说的就一句:有个女的从区委区政府办公楼的天台跳下来了,侥幸被电线拦了一道,又砸进景观树的树冠里,没死,重伤,正在抢救。
人叫韩雪梅。
韩雪梅,高笑泉的妻子。
她是中兴区第一中学高三教师,教了一辈子数学,据说班上学生的成绩,年年在全区排名第一。
凌晨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
走廊里挤满了人。
医院的领导、区教育局分管安全的副局长与局学校安全管理股的工作人员正陪着中兴区委常委、区委办主任李祥熙在低声交谈着。
韩雪梅在一中高三年级组的几个女同事正在安慰一个哭红了眼的中学生。
那个孩子是韩老师班上的学生,也是她和高笑泉的儿子。
区委宣传部副部长汪永靖和外宣办的两个同事垂头丧气地站着长吁短叹。
“这个高笑泉一家子都tmd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男的大晚上在高速公路的应急车道上玩车震,女的就深更半夜跑到政府办公楼来跳楼!”其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气呼呼地在发牢骚。
“小刘,注意你的言辞!”汪永靖狠狠瞪了一眼叫小刘的年轻人。
“你赶紧想好今天的新闻通稿怎么写!还有怎么去应付那几个从京都赶来的小报记者!”
楚州市公安局中兴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林震枫和局刑警大队、治安大队的几个民警在窃窃私语。
林震枫一边和下属在聊天,但时不时往走廊的入口处张望。
当他看到凌晨一行三人走进来时,不顾旁人异样的眼神,快速跑向凌晨。
“局长,您怎么也赶来了?”
震枫,你们公安这边搞清楚没,韩老师怎么会无缘无故就跑去跳楼了?凌晨急切地询问。
局长,具体原因我们也还没有找到,正在排查中……林震枫惭愧地低着头说。
半夜十二点四十,区保卫科的值班工作人员听见楼顶有动静,上去一看,人已经翻过栏杆了。要不是那根电线,要不是那棵香樟——他说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李祥熙也走过来了,双手紧紧握住凌晨的手,“凌部长您好,我是中兴区委常委、区委办主任李祥熙。辛苦您来区里指导工作!”
“李主任你好!我这是职责所在啊!”凌晨礼节性地回复对方。
他现在没有心情跟李祥熙他们过多交流与案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凌晨不禁盯着走廊上的那盏路灯,觉得那光像一小团烧着的血。
他忽然想起高家村灵堂前的那盏白炽灯。
一南一北,一死一伤,都悬在高笑泉这一家人的头顶上。
她留下东西了没有?凌晨问。
留了。
林震枫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保卫科的人在她跳下去之前,捡到一个包。里面是手机、身份证,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凌晨接过那张纸。
纸是信纸,钢笔字,写得一笔一划,是那种常年在黑板上写字的人才有的端正。
我丈夫高笑泉,不是那样的人。
我跟他过了十八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些钱,他没有拿过。那些事,他没有做过。
江玫荇不是他逼的。她来我们家吃过饭,她男人也来过,我们两家是多年的老交情。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说,但我信我丈夫。
孩子还小,我走了,对不起他们。
可我实在撑不住了。满城的人都在骂他,我不敢开手机,不敢上街,连买菜都要低着头。
今早我去学校,有人往我办公室门口放了一只死鸡。
我不怪谁。我只求你们,查一查,别冤枉了他。
纸上有一处被水洇开的字,模糊成一团,看不清是泪还是血。
凌晨把信纸折好,觉得自己手里像攥着是一块冰。
他的手心突然有点发冷,赶紧将信纸交还给林震枫。
震枫,那封举报信,她看了?凌晨问。
她应该是看了。林震枫说,我们的人从区纪委那边获悉,江玫荇今天下午正式翻供,律师替她发的声明,网上全炸了。
说高笑泉长期……那什么她,还说当晚是高笑泉酒后精虫上脑,硬拽着她去高速公路的。
舆论一边倒,都说高笑泉是披着人皮的畜生。韩老师大概是……看了这些东西,扛不住了。
凌晨没说话。
他想起昨晚马郁昌那句这案子,已经僵在一堵看不见的墙前面。
现在,那堵墙动了——不是被推开的,是朝他们这边,又压过来了一寸。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主刀医生走出来,一脸疲惫。
命保住了。右腿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差点扎进肺里,脾脏有出血,已经处理了。
人是清醒的,但受了惊吓,情绪非常不稳定,建议家属先别刺激她。
我能见她一面吗?凌晨上前,我是市委宣传部的,有些情况想了解一下。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凌晨左右两边的李祥熙和林震枫,点了点头:最多五分钟。
病房里很安静。
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像一座走得极慢的钟。
韩雪梅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往下流,流进耳朵里。
凌晨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韩老师,我是凌晨,市委宣传部负责新闻和舆情的副部长。
韩雪梅的眼睛动了动,没看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哑得像砂纸:他……他怎么样了?
他还在区纪委的办案点,人没事。凌晨斟酌着说,案子还在查,纪委那边很重视。
他瘦了没有?韩雪梅忽然问,他胃不好,一忙起来就不吃饭。
他那件灰毛衣……领子都磨破了,我说给他买件新的,他总说……留着钱给孩子上辅导班……
凌晨一时语塞。
一个贪了近千万的局长的妻子,在病床上惦记的,是丈夫那件磨破了领子的灰毛衣。
他忽然理解了高笑书那句这是贪官他爹能说出来的话吗。
韩老师,凌晨轻声问,您跳楼之前,有没有人给您打过电话,或者发过什么消息?
韩雪梅的睫毛颤了颤。
她轻声说,一个女的打的,声音很年轻。她说……她说她是江玫荇的表妹。
她说我丈夫睡了她表姐……还逼她表姐做假证,说我就是个活寡妇……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她说……她说得很难听……
凌晨心里一沉: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要是还有点脸,就早点……让位……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她还说,你儿子在一中上学,是吧?放学路上小心点………
韩雪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放下电话,坐了很久……越想越觉得……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就去了楼顶。
凌晨的手在膝盖上攥紧,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愤怒。
那个电话,是哪里来的号码?
我不知道,陌生号。我记下了尾号,是……是4759。
凌晨快速记下这个电话号码,又问:韩老师,我再问一句。您丈夫,他有没有跟您提过,他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人,前一阵子找过他麻烦?
韩雪梅沉默了很久。
去年春天,有一次,他回家很晚,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人想给他设个套,他没接。我问他……是谁,他说了个人名,我没听清,好像叫什么……朱……
凌晨的心猛地一跳:朱祺祥?
对,好像是这个名字。韩雪梅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说,这个人请他吃过饭,饭桌上有个女的,穿得很……他说他半路借口上厕所走了,没接那杯酒。他说,这种饭,吃不得。
凌晨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朱祺祥。
那个在文联风波里,和汪晓富一起把他架到火上烤的人。
上一盘棋,他把朱祺祥反手掀了。
朱祺祥现在还在市纪委的办案大楼“喝茶”!
如今,他的手,怎么又伸到教育局的锅里来了?
难不成朱祺祥是千手观音?
还是说——这两盘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下的?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马郁昌。
凌部长,你人在哪?马郁昌的声音很低。
“在中兴区第一人民医院。”
江玫荇翻供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翻供就翻供,我不怕。可我刚刚查到一件事。马郁昌的呼吸有点重,彭学韬那十几张转账截图,我让公安局和银行那边验了。有两张,pS的痕迹很重,时间轴对不上。但剩下的,大部分是真的——收款账户也是真的。我顺着一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十几个收款人,名字看着是天南海北,可他们全都指向同一个人——一个姓彭的,在邻省开建材公司的老板。这个彭老板,五年前,跟朱祺祥在同一个桌上喝过酒,照片都有人拍下来了。
凌晨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马书记。他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像是被一只蜘蛛,牵着线,一步一步,往网中央走?
马郁昌沉默了一下,而且我现在怀疑,江玫荇那份翻供,来得太是时候了——正好赶在韩老师跳楼这一天。一死一伤,再加一纸声明,三箭齐发,就是要让高笑泉,永远翻不了身。
凌晨挂了电话。
他走出病房,夜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尽头的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马郁昌那句话:钱,到底在哪儿?
九百多万,总得有个去处。
它不在老家,不在城里的家,不在教育局的办公室。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过来——也许从一开始,这笔钱,就从来不存在。
有人要用一桩查无实据的案子,把高笑泉钉死。
为什么?
高笑泉只是个区教育局长,管着全区的教师编制、职称、基建。
能让幕后那只手舍得花近千万的来设局的,绝不会是这点小买卖。
除非——高笑泉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让那只手,怕了。
凌晨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拨了一个很久没拨的号。
喂,老领导,是我,凌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这么早,什么事?
我想跟您打听个人。凌晨看着窗外,一字一顿,朱祺祥,这个人,您了解多少?他背后,站着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晨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
凌晨啊。老领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怕隔墙有耳。
你要是真查到这个人头上,我就得劝你一句——该收手时,就收手吧。有些水,你趟不得。
可我已经趟进去了。凌晨说,老领导,高笑泉的妻子,今天差点死在跳楼摔死了。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老朱这个人,老领导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他本身不可怕。可他替一个人办事。那个人,你这辈子都惹不起。我只能告诉你,他姓……
姓什么?
他姓……老领导的声音更低了,没有讲出姓啥名谁,而是突然反问凌晨。
你不觉得奇怪吗,纪委查了这么久,查不出高笑泉一分钱的赃款。
那这笔近千万,是谁他造出来的?造账的人,钱从哪来?
——账是假的,钱却是真的。真的钱,是要有人出本钱的。
出得起这个本钱的人,整个市里,有几个?
电话挂了。
凌晨站在夜风里,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出得起这个本钱的人,整个市里,有几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远处,医院走廊尽头的白炽灯,还亮着。
像一枚钉在黑夜里的钉子。
等着天亮,也等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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