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杖痕惊君,松院留人
短腓轻奴 · 4433 字 · 约 11 分钟
许柔音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看着他的背影跨出门槛。
片刻之后她猛地提起裙摆,快步追了出去,连忙去叫上王嬷嬷。
燕随安的步伐越来越快,陆峥都跟不上他的脚步。他径直穿过扶风院的小径,绕过回廊,方向分明不是归松院,而是扶风院的偏院。
东偏院的灯没有点,只有一间房门虚掩着,烛影摇曳。屋里有淡淡的药膏气味,昏黄的光线里,青珠正站在榻边,手里捏着方才陆峥给的金创药,另一只手蘸了药膏往准备芳萋萋后背上涂。
芳萋萋背对着门口,衣料半卷起,露出腰背的部分。青珠的指尖刚刚触及那道棍痕,燕随安恰好推门而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虽过去了几天,可还是青紫,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青珠吓得手一抖,药瓶差点脱手:“将、将军……”她慌乱地想要替芳萋萋拉好衣裳,手忙脚乱。
这一动静似是惊到了芳萋萋,她猛地回头,看到燕随安站在门口,脸色一瞬间白了下去,慌乱扯住衣裳,像一只被人发现了巢穴的小兽,仓皇地想要把自己藏好。
燕随安的目光定在了她身上。
他没有说话,缓缓走了过去,在她身后站定。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高又冷。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很低。
芳萋萋没有回头,手指攥着衣襟边缘,声音细细的:“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芳萋萋。”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沉了几分,“本将军问你,谁打的。”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将军别问了……”
“你说。”燕随安的目光转向青珠。
那冰冷又质问的眼神让青珠一抖擞,慌忙下跪,哭着道:“将军,奴婢不敢隐瞒。前几日夫人房中丢失了一件首饰,误以为是奴婢偷的。萋萋姐姐是为了我,挡了一棍。”
燕随安的脸色已是沉得能滴出墨来。
许柔音追到了门口,扶着门框,看到屋内的情形,她的脸色比月光还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将军……”
“你打了她?”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一句话。
许柔音一时怔在原地,倒是跟来的王嬷嬷先反应过来,“回禀将军的话。是青珠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夫人是按附中规矩处置的。萋萋丫头是自己扑上去的,夫人一向善待下人,且一向将萋萋视作亲姐妹,怎会忍心责罚于她。”
“是,妾身不知萋萋会突然冲出来。我一向把萋萋当作亲妹妹,她受了伤,我自然是心疼。”
燕随安没有回头,像是没有听到她说话。他伸手,指尖碰到她肩头时,感到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含糊的笃定:“你不想说,本将军不逼你。但你收拾一下,今晚搬回归松院。”
搬回?
许柔音猛地跨前一步:“将军!她是妾身的丫鬟——”
“从今日起,她不是了。”
燕随安淡淡截断她的话头,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许柔音心头骤然一紧,喉间的话语瞬间哽住,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方才的急切与底气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慌乱与无力。
不等许柔音再多言,燕随安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重新落回身前垂首敛眉、浑身紧绷的芳萋萋身上。他掌心微微收力,将她从床上捞了起来。
芳萋萋始终垂着脑袋,长发垂落遮去大半面容,肩头依旧微微发颤,全程温顺,话语却是为许柔音求情,“将军,夫人她……并不是有意的……”
“闭嘴。”淡淡两个字,燕随安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
明明没有什么温度,可让旁人听起来,却颇有几分宠溺的意味。
闻言,芳萋萋不再言语,而是看向跪在地上的青珠,带着几分请求:“将军,能否将萋萋带上。她伤得比我重,这几日她还一直照顾我。”
“陆峥。”燕随安唤了一声。
陆峥从门外走进来,“属下在。”
“你留下,和青珠收拾好行李,一起带回归松院。”
“是,将军。”
燕随安抱着芳萋萋,径直略过许柔音,头也不回。
许柔音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转头,不甘心道:“将军,老夫人说了,今晚你要在我院中的。”
燕随安脚步一顿,“祖母那边,我自有交代。”
许柔音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而所有人不会注意到,窝在燕随安怀中的芳萋萋,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归松院的寝房里烛火重新添过,亮堂堂的。
芳萋萋坐在榻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燕随安稳稳坐在床沿,身姿挺拔,神色沉静肃穆,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唯有不容置喙的坚决。他目光落于她紧绷的身形上,嗓音低沉清冷,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衣服掀开。”
芳萋萋唇瓣轻轻咬起,羞怯与局促缠满心口,脖颈都微微泛红。她迟迟未动,指尖攥得更紧,心底的羞涩几乎要将她淹没。
肌肤暴露在外,还要被他细细审视伤口,这般模样,实在太过难堪。
“将军,还是让青珠来吧。”芳萋萋咬了咬唇。
见状,燕随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语气依旧坚定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害羞什么?我是给你上药,又不做什么。况且,你浑身上下,我何处没有看过?”
寥寥一句调侃,轻飘飘落进芳萋萋的耳中,却瞬间击得芳她心头巨震。她不敢抬头看身侧的人,生怕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更是不敢细想,只觉得浑身燥热,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你是自己来,还是我来?”
她终究拗不过他眼底的坚决,只能慢慢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伏趴在榻上。单薄的衣衫随着动作微微滑落,将后腰那处伤口全然暴露在明亮烛火之下。
燕随安凝望着那道伤,眼底的浅淡戏谑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冷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他指尖蘸上微凉的药膏,动作放得极轻极稳,细细往伤口处敷涂。
涂到淤青最严重之处,她的肩胛猛地绷紧了一瞬,她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声音,可那一下细微的颤抖,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头收紧。
“疼就喊出来。”他说。
“不疼。”她的声音闷在引枕里,“就是……有点凉。”
他继续替她涂药,力道比方才更轻。涂到一半时,他忽然开口:“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不让陆峥告诉我。”
芳萋萋沉默了一会儿:“将军前些日子繁忙,奴婢怕给将军添麻烦。她是将军的夫人,奴婢只是个丫鬟。若是因为奴婢让将军和夫人之间生了嫌隙,奴婢心里过意不去……”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况且,奴婢也不想让将军觉得,奴婢是个会告状的人。”
“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扛着?”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情绪,“你知不知道那道伤有多重?”
“知道。”她的声音依旧闷闷的,“但是奴婢受得住。”
“谁要你受了?”他语气陡然重了些许,分明是恼她这份过分懂事、事事隐忍的性子,恼她凡事先替旁人考量,唯独委屈自己。可落在她肌肤上的指尖,动作却愈发轻柔,轻柔得近乎纵容,细细将药膏揉开抹匀,半点不敢马虎。
“你受了伤不吭声,挨了打不告状,你以为这是懂事?”芳萋萋没有接话,引枕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鼻音,像是在忍着什么。
芳萋萋没有应声,柔软的枕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鼻音,细碎又微弱,带着极力隐忍的酸涩,分明是疼极、委屈极了。
他耐心替她涂完最后一处药膏,细细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抚平褶皱,遮住满目青紫伤痕,而后缓缓起身,在她身侧的床沿静静落座。
“你方才说,怕给本将军添麻烦。”他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在本将军不知道的地方受了伤,那才叫真正的麻烦?”
他耐心替她涂完最后一处药膏,细细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抚平褶皱,遮住满目青紫伤痕,而后缓缓起身,在她身侧的床沿静静落座。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撞进了她的心底。
她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望着眼前眉眼冷峻、待她却颇有几分温柔的人,眼前这张脸与上辈子印象中实在是很难重叠在一起。
许久,芳萋萋才轻轻翕动唇瓣,嗓音微哑:“奴婢知道了。”
“你好好休息,我还有军务处理,晚上就不在这歇息了,让青珠陪着你。”
“好。”
燕随安走后,青珠就从房外走了进来,“萋萋姐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
“萋萋姐姐,果然如我们计划的一般,晚上我可真是提心吊胆的。不过,我瞧着,将军是真对你好呢。”
芳萋萋不语,那一瞬间,她心底竟荒唐地生出一丝奢望。
若是没有前世的血海深仇,没有宿命的恩怨纠葛,若是她从来只是归松院里一个普通平凡、无牵无挂的丫鬟,不必背负过往,不必谋划前路,或许她真的会心甘情愿,一辈子留在他身边,守着这一方院落,安稳度日。
可转瞬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那些不得不走的前路,尽数翻涌而上,压灭了心底转瞬即逝的暖意。
她敛去眼底所有动容,将方才那片刻的柔软、贪恋与动摇,狠狠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层层封存,再不外露半分。
她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步步皆筹谋,步步无退路。
方才那一点虚妄的温柔,不过是漫长寒路里,一闪而逝的烟火,好看,却终究不属于她,也万万不能贪恋。
芳萋萋褪去方才的羞涩,“将军也不能时时护着我们。这只是第一关,眼下我们是暂时安全了,但是……”
“但是什么?”
“今晚这动静,只怕明日一早就会传遍整个侯府。”
青珠立即反应过来,“那老夫人岂不是也会知道?!萋萋姐姐,我们该如何是好?”
“别担心,我要的就是老夫人知道。”
翌日清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侯府。寿安堂里,翠屏姑姑低声向老夫人禀报昨夜的事——将军从扶风院带走了那个叫芳萋萋的丫鬟,直接带回归松院,今早人也没回来。冯镜如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听了这话,手里的梳子没有停。片刻后她放下了梳子:“去归松院。”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又迟疑道:“要不要请许夫人一起?”
“叫上她。让她也看看,她那一棍子打出了什么结果。”冯镜如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声音淡淡的,“有些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归松院的门被敲响时,芳萋萋正在窗边叠衣裳。青珠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萋萋姐姐,老夫人来了,许夫人也跟着来了……”芳萋萋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把叠好的衣裳放在枕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燕随安已经站在廊下了,看到她出来,低声道:“祖母来了。”
“奴婢听说了。”她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将军不必替奴婢说话。老夫人问什么,奴婢就答什么。”
她迈步走出了归松院的正门。晨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料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而冯镜如站在院门外,正看着她。
扶风院里,灯火彻夜未熄。
许柔音坐在软榻上,脸色阴沉得像风雨欲来的天。满地的碎瓷片还没来得及收拾,方才她摔了第三只茶盏。
许柔音咬着牙,一字一顿,却又几分凄苦,“王嬷嬷,你看到了吗,将军当着我的面就那么把人带走了。将军他,定觉得我是十分恶毒之人。”
王嬷嬷抬起头,小心翼翼开口:“夫人,老奴斗胆说一句。今夜的事,明早必然传遍全府。老夫人那边……瞒不住的。”
她转过身来,盯着王嬷嬷,眼底的怒火一寸一寸沉下去,被另一种更冷的东西取代。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榻上:“你说得对。今夜的事瞒不住,不止老夫人会知道,阖府上下都会知道。难道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贱婢爬到我头上?本想着借她肚子一用,如今看来,就怕成心腹大患了。”
“夫人,那贱婢如今进了归松院,将军护着她,我们暂时动不了她。可她毕竟只是个丫鬟,无名无分,将军再宠她,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这天底下的男人,新鲜劲儿过去也就淡了。况且那贱婢如今最肚子里还怀着夫人您的孩子,可眼下她绝不敢主动说出来,丫鬟秽乱侯府,怀了主子骨肉,不死也要脱层皮。这府里,就算是将军,也是听老夫人的。”
许柔音点了点头,这才端起桌上新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明日一早,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第 23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短腓轻奴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