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真相已出
短腓轻奴 · 4213 字 · 约 10 分钟
寿安堂正厅门扉大敞,秋末的晨光铺满青砖地面,映得满室明亮肃穆。廊外的老槐树被风掠过,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门槛边,又被守门的婆子不动声色地扫开。
老夫人端坐主位,双手交叠搭在膝上,面上无怒无喜,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沉甸甸地压着满堂气息。腕间那串温润的佛珠在她指尖缓缓转动,一颗一颗,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翠屏立在一旁,面容沉静,目不斜视。
燕随安,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军营赶回,此刻坐在老夫人身旁,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目间带着连夜奔波的倦色,可那双眼睛却沉沉地望着厅中情形,没有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跪在地上的芳萋萋。
芳萋萋跪在不远处,衣裳已经被柴房里的灰尘蹭得有些发灰,发髻微乱,面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明显,嘴唇也失了血色,但目光沉静,没有半分瑟缩。
小蝶跪在正厅中央,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她方才在招认的话,此刻又当着满堂的人说了一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但没有半句隐瞒,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和额头磕在地砖上的闷响。
老夫人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目光在小蝶身上沉沉地停了几息,指尖捻动佛珠的速度缓缓慢了下来,最终停住。厅中安静得只剩小蝶压抑的哭声,以及廊外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翠屏。”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去把林妈妈带过来。”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穿过庭院,消失在回廊拐角。厅中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落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厅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林妈妈被翠屏引了进来。
林妈妈四十出头的年纪,体态敦实,一张圆脸因为常年操劳而泛着粗糙的红,看上去就是府中最寻常不过的跑腿婆子。
可进门时她脸上那副强撑出来的镇定,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便有些绷不住了——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厅中扫了一圈,看到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小蝶,又看到陆峥腰间的佩刀和燕随安沉冷的面容,最后落在老夫人身上,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厅中跪下,伏身请安,声音紧得发干:“老奴……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目光死死钉在跪地之人脸上,没有半分迂回铺垫:“昨夜佛堂长明灯无故熄灭,小蝶已然招认,是你将劣油递予她,暗中指使她损毁灯盏,亵渎佛前香火。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林妈妈浑身猛地一震,肩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背脊瞬间窜上一层寒意。
她嘴唇哆嗦翕动数次,勉强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细碎颤抖的辩解:“老夫人明鉴!老奴冤枉!老奴入府伺候数十年,一向谨小慎微、安分守己,从不敢触碰府中规矩,更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的勾当!”
“既然不是你做的,那究竟是何人所为?”
这追问步步紧逼,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
林妈妈慌忙重重磕头,青砖地面磕得额头发红,身形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那灯油……那油的确经了老奴的手,可老奴是真的不知情!小蝶昨日匆匆来找老奴,说她临时缺了灯油,周转不开,老奴一时心软,才想着匀出一些给她,绝非那劣质灯油。老奴万万没想到,那油竟是要供在佛前长明灯上的!”
一旁跪伏的小蝶原本垂首装怯,听见林妈妈尽数推诿、将自己摘得干净,顿时急得身子一挺,顾不得规矩,带着哭腔颤声辩解:“老夫人明鉴!奴婢不敢撒谎!佛堂灯油日日清点,从未短缺,奴婢怎会无端找林妈妈匀油?分明是林妈妈前日特意寻到奴婢,说手头有一份备用灯油,让奴婢放入佛堂长明灯,并答应奴婢,事成之后给奴婢五两银子,这是定金……”
小蝶拿出那二两碎银,抽噎不停。
老夫人眸光微沉,眼底裹挟着洞悉一切的冷冽,“佛堂专供灯油皆由府库统一支取,月月登记造册,账册清晰可查,分毫有据可依。历年皆是如此,何时轮得到你私下匀油补给?如今物证在此,你还有何话好说!”
“老奴,老奴不知……”
“事到如今,还嘴硬。老夫人,依老奴之见,不如让陆侍卫拖出去,关进柴房,用军中手段处置,若死了一了百了,若不死,就卖给人牙子。”翠屏冷笑着。
“既不愿开口,那就拖出去,陆峥。”
陆峥听闻,上前一步。
林妈妈心里彻底慌乱,剧烈的惶恐席卷全身,连忙往前跪了几步,“那油……是有人托老奴代为转交的……”
“何人?”
林妈妈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青砖:“是……是扶风院的王嬷嬷……”
芳萋萋一旁在内心冷笑,还真与许柔音有关。
想来许柔音知道她打扫佛堂,怕得了老夫人青眼,这才用这手段,然后她再来卖人情。
也难怪会找林妈妈,印象中她记得,王嬷嬷和林妈妈是老乡,从许柔音掌管府中事务开始,这些背后的采买,可没少动手脚。
老夫人没有再看她,目光转向翠屏:“去扶风院,把王嬷嬷带过来。”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翠屏姑姑回来了。她走进正厅时,身后跟着两个人。
王嬷嬷走在前面,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步子稳当。
可同王嬷嬷一起的还跟有一个人——许柔音。她进门后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厅中情形,目光在小蝶和林妈妈身上掠过,又在芳萋萋脸上停了一瞬,压下眼中的波澜,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妾身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淡淡的:“柔音,你怎么也来了?”
许柔音直起身来,面上满是关切与愧疚:“妾身听闻佛堂出了事,又听说是萋萋被关进了柴房,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方才翠屏姑姑来传王嬷嬷,妾身便想着一并过来看看,也好当面问个清楚,毕竟萋萋是妾身从许府带出来的人,若是她当真犯了错,妾身也难辞其咎。”她说着,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芳萋萋身上。
她这番话说的得体周全,既表了关心,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是来关心丫鬟的,是来替老夫人分忧的,与这桩事没有半点干系。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既然来了,就一并听听吧。”她重新将目光转向已经跪下的王嬷嬷。
王嬷嬷跪在厅中,礼数周全地请了安,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老奴给老夫人请安。不知老夫人传老奴来,所为何事?”
“林妈妈指认,是你托她将掺了劣油的油瓶送进佛堂,毁坏长明灯。”老夫人没有绕弯子,直接将话递到她面前,“你可认?”
王嬷嬷身形极轻地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惊,还裹挟着一点转瞬即逝的慌乱,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半分。
抬眼飞速瞥了一眼许柔音,又迅速垂下眼眸,面色迅速归于平静。
她缓缓收回视线,端正身形,对着主位的老夫人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委屈与万般无奈:“老夫人明鉴,老奴实在不知林妈妈为何无端攀咬老奴。老奴在扶风院当差多年,一向恪守本分、谨守规矩,素来只打理本院杂务,从不敢擅自过问府中各院用度,更遑论佛堂香火这般要紧的大事。”
这话颠倒黑白,听得林妈妈心口气血翻涌,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嘶哑又急切:“你胡说!分明就是你!那日傍晚是你悄悄拦住我,说只是转手一趟寻常灯油,不碍任何规矩,再三叮嘱我代为转交,我一时糊涂才应下!我何曾凭空攀咬过半分?”
“林嫂子,你我同乡一场,平日里我念着这份情分,碰面时多照应你几分,问你一声家中可好、儿子在府中当差顺不顺当,那都是看在同乡的份上。你如今犯下大错、身陷绝境,为了给自己脱罪,竟不分青红皂白,将一盆脏水狠狠泼在我身上!你今日当着老夫人的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句——我何时托你转交过灯油?何时指使过你做任何忤逆规矩、亵渎佛堂的事情?”
林妈妈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
她瞬间就读懂了王嬷嬷那一眼的全部含义:你认了,你儿子还能平安无事地在府里当差;你若咬死不放,你儿子明天是死是活,可就不好说了。
林妈妈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声音。她看向王嬷嬷,王嬷嬷已经收回了目光,低眉顺眼地跪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林妈妈分明看到王嬷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一线——那是威胁得逞之后、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若是还不说实话,本将军便一同处罚!”燕随安终于发话。
“将军,老夫人明鉴,此事真与老奴无半点干系。”王嬷嬷说得可怜。
林妈妈死死咬着牙,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是……是老奴记错了……老奴方才糊涂了,被吓昏了头……”
“那油……是老奴自己买的旧油。老奴听闻芳姑娘总想攀附将军,如今又在佛堂跟前伺候,如此便污了已逝将军夫人的眼,便想让她吃吃苦头,所以我才暗中收买了小蝶。王嬷嬷与老奴有同乡之情,素来关照老奴,可老奴嫉妒她能在夫人身边伺候,所以才想攀咬她,一切都是老奴的错!老奴罪该万死,只求老夫人不要牵连老奴的儿子,他当真什么都不知情。”
林妈妈的儿子在府中是个园丁,为了自己儿子,只能把所有罪责都揽下。
她说到这里便伏在地上,不再动弹了,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
许柔音站在一旁,目光在林妈妈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王嬷嬷,眼底的担忧和愧疚恰到好处,声音恰好响起,带着几分轻叹:“想不到竟是林妈妈自己做的……倒叫萋萋和王嬷嬷受了这番无妄之灾。王嬷嬷一直都在妾身身边伺候,萋萋也一向细心妥帖,没想到却遭人这般陷害。如此刁奴,老老夫人万不能轻饶。”
老夫人在林妈妈和王嬷嬷之间缓缓转了一圈,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定论:“林妈妈,你方才供词反复,先是攀咬旁人、后又改口自认。毁坏佛堂长明灯,加之欺瞒主家、信口攀诬,罪加一等。杖责四十,逐出府去,永不得入燕府大门。小蝶,受唆使行凶,杖责二十,同样逐出。”
二人很快被府中家丁拖出。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嬷嬷身上:“王嬷嬷,今日你无辜受累,往后与人交往可擦亮眼睛。往后你在扶风院当差,只管好自己的本分,免得连累了柔音。”
王嬷嬷伏身叩首:“老奴谨记老夫人教诲,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给老夫人添半分烦扰。”
许柔音也跟着欠了欠身:“老夫人处置公允,妾身替王嬷嬷谢过老夫人宽宏。那事已清楚,萋萋她……”
老夫人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芳萋萋。她看着这个在柴房里冻了一夜、却始终没有喊过一声冤的丫鬟,声音比方才温和了几分:“芳萋萋,昨夜你受委屈了。此事既已查明与你无关,你便起来吧。”
芳萋萋闻言,心头那块悬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俯下身去,额头轻轻触到微凉的地砖,声音因为彻夜未眠而带着些沙哑:“多谢老夫人还有将军明察秋毫,还奴婢一个清白。”
“老夫人,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萋萋自小都在妾身身边服侍,如今萋萋不在身边,妾身总是不习惯,希望老夫人让萋萋……”
可她这话还未说完,燕随安的便打断了,“祖母,萋萋,我要带回归松院。”
《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第 29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短腓轻奴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