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假意施苛,引蛇入瓮
短腓轻奴 · 4597 字 · 约 11 分钟
天刚蒙蒙亮,栖云轩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芳萋萋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青珠的脸色白了一瞬,听兰猛地攥紧了拳头。
“原来那老虔婆打的是这个主意!”听兰猛地站起身来,压着嗓子也压不住那股火气,“娘子,我这就去把她抓到老夫人面前!”
芳萋萋摇摇头,“眼下我们只是猜想,并无实在证据。往日吃食,都没有留证,现在说了也无济于事。”
“那也不能放任她这般呀。”
“如今我已经知道她的路数,她再做什么都在我眼皮底下。比起让她换新花样,还不如让她以为自己快得手了。”
听兰咬了咬唇,看着芳萋萋那双沉静的眼睛,那股翻涌的火气一点一点被压了下去,闷声道:“那娘子说怎么办,我都听娘子的。”
“从今日起,她端什么来,我就当着她的面吃下去。然后我再装作孕吐严重吐出来。”
青珠愣了一下:“姐姐,可若是不吃,身子怎么撑得住?“
芳萋萋转向听兰,“无妨,每日清晨,让张嬷嬷趁刘嬷嬷还没起身,在后罩房做好粥饭,端到你们屋里温着。我吃下去的便是不沾刘嬷嬷的手的食物。刘嬷嬷看到的,是我把她送的东西全吃了,也是我把她送的东西全吐了。”
青珠眨了眨眼,渐渐明白了:“姐姐是要做样子给她看?”
芳萋萋微微坐直了些,声音又低了几分,“刘嬷嬷送来的东西,你们一样要记——青珠每日记下她送了什么、放了什么,残渣照样留样,照样收进小木匣里。等日后要跟她算账时,这些都是铁证。”
青珠用力点头:“姐姐,我一定记清楚。”
之后刘嬷嬷每日端来的吃食,芳萋萋照例当着她的面吃几口,做足样子。等到刘嬷嬷离开,青珠已经从床底下拿出痰盂,芳萋萋尽数吐了出来。
青珠用帕子替她擦了嘴角,又端来温水让她漱了口。芳萋萋靠在引枕上喘了口气,缓了片刻,才觉得胃里那阵不适压了下去。
因此几日下来,刘嬷嬷看到的,是一个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的芳娘子。实际上,她虽因孕吐折腾得厉害,但那张惨白的脸是青珠用脂粉又薄薄涂上去的,眼底青黑是用炭笔描出来的。
与此同时,春杏和红玉的做派也一日比一日张狂。
春杏见听兰扫地便撇嘴说“画花儿似的“,红玉拦在厨房门口不让听兰进去取药炉,说“厨房重地闲人免进”。听兰一一忍了,只是绕路走,不跟她们计较。
听兰刚把衣裳洗好晾上竹竿,转身去井边倒水,回来时便看见春杏正站在晾衣绳前,一把将那些半干的衣裳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还用鞋底碾了一下。听兰站在三步开外,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搓洗了小半个时辰的衣裳落了一地灰。
“你干什么?”听兰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春杏拍了拍手,斜睨着她,语气轻飘飘的:“挡着我的光了,我给你收收。你自己不会挑地方晾,怪谁?“
听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春杏的胳膊:“你给我捡起来!”
“我就不捡,你能拿我怎么样?”春杏用力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叉着腰,“你一个寿安堂不要了打发到栖云轩来的丫头,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刘嬷嬷说了,这院子里的活计怎么安排,自有她做主。你横什么横?“
听兰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盯着春杏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连日来积压的怒火像被点燃了引信,猛地窜上来。她什么话都没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春杏脸上。春杏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懵了一瞬,捂着脸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听兰已经反手又是一巴掌,左右开弓,连着扇了三下。春杏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红玉从厨房里冲出来,看到春杏坐在地上哭,冲上来就要推听兰:“你发什么疯!”听兰一侧身躲开她的推搡,反手一把攥住红玉的手腕,将她往前一带,红玉脚步不稳,整个人撞在廊柱上,额头磕了一下,疼得“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院子里乱成一团。春杏坐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红玉捂着额头蹲在廊柱旁边,听兰站在院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掌还在发麻。
听兰没有说话,攥着拳头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如此大的动静引来了刘嬷嬷张嬷嬷,见是劝架不成,自然把芳萋萋请了出来。
“这又是闹什么?”
“娘子!你评评理,春杏把我晾的衣裳扯下来踩在地上,我气不过打了她两下,如今嬷嬷要发落我,娘子你说句话评评理!”
芳萋萋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听兰,你一个做丫头的,动手打人总是不对的。春杏做得不对,你该告诉我,我自然会处置。你打了人,反倒把有理变成没理了。”
听兰站在门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嘴唇哆嗦着,像是没料到她等了半天会等到这样一句话。她的声音哑了几分:“娘子……是春杏先动手扯衣裳的,我洗衣裳洗了半个时辰,她一句话就扔地上踩了……”
“衣裳脏了再洗就是了。”芳萋萋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动手打人,传出去别人怎么说我栖云轩?说你听兰仗势欺人?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春杏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红玉捂着额头靠在廊柱上,刘嬷嬷叉着腰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听兰站在门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为娘子洗衣裳、跑腿、受她们的气,受了伤娘子反倒说我计较……如今连动手打人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了颤,“娘子若是觉得我丢了栖云轩的脸,那我走就是了。”
“你若走了,我便叫人去寿安堂请翠屏姑姑来领你回去。”芳萋萋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紧不慢,“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听兰浑身一僵,连忙下跪,“娘子,我错了,求娘子莫要告诉老夫人。”
芳萋萋轻咳两声,青珠轻拍着她的背,“你若安分,我自不会撵你走。可你若再不肯安分,我自是留不得你了!”
听兰还想说什么,可芳萋萋已转身进去,再抬眼看到春杏红玉得意的表情,起身一步一步往自己屋里走去,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春杏从地上爬起来,捂着红肿的脸颊,看着听兰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红玉也站直了身子,揉了揉额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活该。”
刘嬷嬷收回目光,看了正屋紧闭的门一眼,又看了一眼听兰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沉了沉,转身回了厨房。
当天傍晚,刘嬷嬷端着一碗热汤敲开了听兰的房门。
听兰坐在床沿,她手边搁着一只半满的包袱,里面胡乱塞了几件衣裳,显然是真的在收拾东西。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泛着粉,脸颊上泪痕未干。看到刘嬷嬷进来,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嬷嬷来做什么?我都要走了,不用来送。”
刘嬷嬷把汤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傻丫头,走什么走?今日的事老奴都看在眼里,是春杏那丫头太过分,你受委屈了。你那几巴掌打得痛快,可也把自己搭进去了。你若是真走了,春杏红玉那两个丫头岂不是更得意?你甘心让她们踩在你头上?”
听兰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刘嬷嬷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嬷嬷说句实在话,娘子今日那般对你,你心里不痛快,我懂。可你想想,你若是真走了,往后可就没机会出这口气了。春杏红玉在栖云轩横行霸道,刘嬷嬷我虽然管着厨房,可也拦不住她们胡闹。你若留下来,好歹还能看着她们——”
听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嬷嬷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嬷嬷四下看了一眼,确认门口没人,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放在听兰手边。纸包只有指甲盖大小,用黄纸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老奴有个法子,能让你留下来,也能让娘子不再赶你走。”
“什么法子?”听兰眼睛一亮。
“娘子如今身子虚,你把这个放进她的药碗里,她喝了之后这几日会觉得不适,便没有力气去寿安堂告状。等她气也消了,自然不会再提赶你走的事。”
听兰看着那只小纸包,目光里带着迟疑:“这是什么药?会不会伤着娘子的身子?”
“放心吧,我在府里这么多年,还能害娘子不成?”刘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而轻快,“就是让她这几日多休息些,不会伤及根本的。你想想,她今日说要去请老夫人身边的翠屏来领你回去,若是真让她闹到老夫人跟前,到时候闹大了,老夫人怪罪下来,将军那边也不好交代。你让她消停几日,等这事过去了,你还能留在栖云轩,不比灰溜溜走了强?”
听兰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嬷嬷以为她还在犹豫时,她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那只小纸包,顿了片刻,终于攥进掌心里,塞进了袖中。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嬷嬷说得对……我不想走,我也不想被随便发落。可我若是把药放进去了,娘子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的。”刘嬷嬷的语气笃定而轻快,“你放心,这事老奴替你兜着,出不了差池。等事情了了,老奴在夫人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给你谋个好差事,不比在这栖云轩受气强?”
听兰低着头,攥着袖口里的纸包,轻轻“嗯“了一声。
刘嬷嬷满意地站起身,端起空碗走了出去。门合上的那一瞬,她没有看到听兰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快,一闪便收了回去。眼底的泪痕还挂着,可那丝笑意清清楚楚地从眼角眉梢透出来。
当夜,听兰把那包药粉原封不动地交到了芳萋萋手里。
青珠将灯烛又压暗了几分,烛火缩成绿豆大的一点光,在灯罩里一跳一跳的。内室的门已经栓好了,窗缝也用帕子塞得严严实实,连廊下的风声都被隔绝在外。
听兰把纸包放在芳萋萋掌心,顺势在榻边坐下,往她跟前凑了凑。她脸上还挂着方才演戏时残存的那点潮红,眼眶也是肿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委屈,亮得像是含着两簇火。
“娘子,如你所料,刘嬷嬷还真是有后手。”听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刘嬷嬷跟我说,这药放进药碗里,娘子喝了就会精神乏力。”
芳萋萋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端详手里的纸包,指尖轻轻捻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粉末。她没有凑近去闻,只借着烛火看了看颜色,便将纸包重新扎好。
“天亮之前回来。”芳萋萋叮嘱了一句,“不管查出来是什么,回来告诉我。”
听兰忍不住低声道:“娘子,你说刘嬷嬷给我的那包药……究竟是什么东西?”
芳萋萋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大抵是能让女子落胎的东西。靠药膳让我滑胎,终究速度太慢,只怕那院里的那位主等不了。”
听兰攥紧了拳头:“她今日跟我说大的全是骗我的。“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实话。”芳萋萋睁开眼,目光落在听兰脸上,“若她直接告诉你这是落胎药,你未必敢接。她说成是让人昏睡的,你才肯收下。等回头你当真把药放进我的碗里,孩子没了,她大可推说是你听岔了、下错了药,与她何干?她不过是顺手递了个纸包罢了。”
“她要的就是你把这包药放进我的碗里。至于是安神还是落胎,事后根本说不清楚。你一个丫鬟,没有凭据,拿什么去跟刘嬷嬷对质?到时候她反咬一口,说你心怀怨恨、蓄意下毒,你百口莫辩。”
听兰恨声道:“那老虔婆打的好算盘!她让我背锅,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青珠,你今晚趁夜深人静,从后角门出去,去敲一家医馆,把这包药拿给他看,问他这是什么、有什么效用。”
青珠接过纸包,小心翼翼地用帕子裹好揣进怀里,重重点头:“姐姐放心,夜深了街上人少,我绕小巷走,不会有人瞧见。”
青珠应了一声,翻出一件深褐色的旧斗篷披上,又压了压帽檐,将脸遮了大半。她推开后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沉沉的,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青珠轻手轻脚地出去,踩过后院那片松软的泥地,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许柔音,你以为你在步步紧逼。可你每走近一步,就离我设下的陷阱更近一分。你让我吃的那些相克之膳,我一口都没有咽下去。
你布了这么久的局,马上就该收网了。只是收网的那个人,不会是你。
夜色深沉,栖云轩安静得像一座孤岛。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三更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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