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石头和妞子怯生生盯着他，不光没往前凑，反倒往刘婶身边缩了缩。可眼睛死死粘在张军手上的糖上。

“这哪行啊。”

刘婶赶紧摆手：“你刚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别浪费这钱。大茂已经给过我工钱了，我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哪能再要你的糖。”

“ ** 归 ** 。”

张军说着走过去，往石头和妞子手里各塞了两颗硬糖。

不是他抠门，是他太清楚斗米养恩、升米养仇这道理。

石头和妞子攥紧糖块，眼睛却一眨不眨瞅着刘婶。

看着自家孙子孙女满脸菜色、个头比同龄人矮一截，刘婶心里发酸：“叔叔既然给了，你们就拿着，快谢谢叔叔。”

“哎，别叫叔叔，我叫张军，叫军哥就行。”

张军今年才十八，还没结婚，不想被人叫老了。

“谢谢军哥。”

两个孩子小声说完。

“刘婶，您也吃两块，辛苦您了。”

张军不由分说把两块糖塞到刘婶手里，又掏出两把挂锁递过去。

“等忙完了，您帮我锁上门。我跟大茂哥出去一趟，买两件家具回来。”

“哎，你们忙去，这儿有我们呢。”

等张军和许大茂走了，刘婶才收回目光。

“是个好人。往后你们军哥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你们多帮衬着点。”

“知道了，奶奶。”

石头重重点头，表情认真得很。

“奶奶，您吃，好甜。”

妞子已经剥开糖纸，舔了舔，幸福得眼睛弯成月牙。

聋老太太被三位大妈搀着，到了红星轧钢厂大门口。

不愧是四九城数一数二的万人大厂，门口警卫站得笔直，看着就严。

厂门口竖着岗亭，里头站着个挎枪的保卫员，枪管擦得锃亮。

龙老太太她们刚走近，保卫员就把枪一横，满脸警惕地拦住去路。

“干什么的？工厂重地，闲人免进！”

聋老太太被一大妈和二大妈从板车上搀下来，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小同志，麻烦您跑一趟，跟杨厂长说一声，就说有个姓龙的老太太找他。”

保卫员上下扫了她们几眼，板着脸道：“成，我去通报，你们在这儿等着。”

说完转身进了传达室。

里头的人打了个电话，一层层往上报——先到队长，队长再汇报给保卫科科长，科长再往上递。

过了六七分钟，厂里走出来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黑色中山装，看着斯斯文文的。

“老太太您好，我是杨厂长的秘书陈礼文，特地来接您去办公室。”

二大妈和三大妈飞快地对了下眼神，眼里全是震惊。

她们早知道聋老太太跟厂里有关系，可谁想得到，她搭上的是杨厂长本人？

杨厂长那是多大的官？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

聋老太太不声不响的，竟能让杨厂长派秘书亲自来接。

一瞬间，俩人看聋老太太的目光都变了，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一大妈听完秘书的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有聋老太太这层关系在，老易还能出什么事？

聋老太太端着架子笑了笑，满脸慈祥：“好，劳烦您了。”

“不客气。”

陈礼文说着，领上她们四个就往厂里走。

三个大妈全是头一回来轧钢厂。一大妈以前来找易中海，最多也只到岗亭那儿停住，让保卫员把老易喊出来。

这会儿四个人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一排排厂房高耸笔直，一眼看不到头。不远处的轧钢机威风凛凛地立着，像个钢铁巨兽，轰隆隆的轰鸣声震得人胸腔发颤，像工业时代的战歌，听着就让人浑身发热。

厂区里道路横七竖八，时不时有卡车、叉车穿来穿去。

到处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大生产景象。

视觉够震撼，听觉也够冲击。

穿过一片厂区，她们来到一栋气派的办公楼前。楼有三层，在那个年头已经算是高层建筑了。

三楼走廊走到头，陈礼文在最后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门里传出个声音，沉稳、带点官腔：“进来。”

陈礼文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压着嗓子说：“杨厂长，老太太来了。”

杨卫国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绕到门口，伸手把聋老太太扶了进来。

三个大妈跟在后面，一个个绷着身子，大气不敢喘，活像老太太的贴身丫鬟。

陈礼文倒了茶，放下杯子，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杨卫国扶着聋老太太在沙发上坐稳，自己坐到对面，语气和缓：“老太太，您要是有事，让人传个话就行，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他对聋老太太这么客气，是有缘故的——当年人家救过他的命。

解放前那会儿，杨卫国干的是地下工作。

四九城和平解放前几天，组织里出了叛徒，地下党遭了破坏，全城都在抓人。

杨卫国他们得到风声，拔腿就跑。可特务还是咬住了他们的尾巴。

围追堵截，正面交火。杨卫国这边人少，火力顶不住，身上挨了枪，血流不止，一头扎进胡同。

四九城的胡同七拐八绕，地形复杂，特务追进去也摸不着北。

巧合的是，聋老太太刚好出门，撞见了倒在巷子里的杨卫国，二话不说把他救了。

那时候四九城的局势乱得很。和平解放的大势已经挡不住，可光头那边还有不少将领不死心，一边搞破坏一边忙着撤。

聋老太太的男人，也在撤退的队伍里。

严格来说，那算不上她男人——她只是个外室。

男人走的时候，把大房二房全带走了，就留了她一个。

当然，走之前也不是完全不管：95号那套三进四合院留给了她，还塞了些金银细软。

聋老太太被留下来，最重要的一条原因，是她没孩子。

她两个儿子，都在跟小鬼子打仗的时候死了。

这也是为什么街坊都说她是烈属——倒也不是瞎传。

只不过，她两个儿子当年参加的是光头的部队。

这些事，杨卫国是后来才摸清的。但念着聋老太太的救命之恩，他帮她把这事瞒了下来。

聋老太太被扔下之后，心里早就有数。那天见到浑身是血的杨卫国，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毕竟满城都在抓人，风声闹得沸沸扬扬。

她脑子一转，咬咬牙救了人。这一救，也给自己和杨卫国之间续上了一段香火情。

等四九城和平解放，杨卫国进了军管会，分管的地界正好是后来交道口街道办那一片。

聋老太太亲自登门的时候，杨卫国眼皮就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老太太轻易不上门，一上门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还没等老太太开口，身后“扑通”

几声，三大妈齐刷刷跪地上了。

“杨厂长，求您放我们家老易一条活路吧，他被你们保卫科的带走了！”

“还有我们家老刘，杨厂长，您高抬贵手啊！”

“杨厂长——”

三个女人哭成一团，声音又尖又响。

杨卫国根本没心思听完。他屁股跟装了弹簧似的，一下弹了起来，整个人侧到一边，避开了她们的跪拜。

他没接这话茬，扭头看向聋老太太。

老太太多精明一人，当年把这套九十五号院捐给军管会，算是一份大礼。

那时候四九城刚打完仗，房子烧的烧、塌的塌，军管会连个落脚办公的地方都凑不出来。她这一捐，直接给杨卫国送了个政绩。

后来军管会撤了，杨卫国调到了工业部，一步步走到红星轧钢厂厂长的位置，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老太太又替他办了五保户的事。当时他找了交道口街道办的王霞，王霞也是老地下党，解放前就跟杨卫国搭过线，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同志，二话没说就给办了。

这些年，杨卫国帮聋老太太办过不少事。主要就是易中海和傻柱那点破事。

易中海好歹有手艺在身，杨卫国明里暗里搭把手，没人挑得出毛病。

傻柱就不一样了。

就他那张破嘴，满大院得罪人，脾气还暴，沾火就着，要是没杨卫国在背后兜着，他能稳稳当当待在食堂？

还有从食堂往外带饭盒这事，灾年都没断过。真上纲上线，开除都是轻的，吃牢饭都不冤。

举报信一封接一封，全让杨卫国按下来了。

他甚至当没看见，还替傻柱打过圆场：“剩饭剩菜，倒掉也浪费。”

可他没想到，这份“照顾”

，日后会变成他自己的罪状。

眼下，聋老太太亲自来了。

杨卫国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这事，怕是捂不住了。

三个大妈直接跪在地上，哭天抹泪的。

杨卫国皱了皱眉，语气沉下来：“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我是国家干部，不吃这一套。”

他是厅级干部，搞这种旧社会的跪拜，传出去像什么话？授人以柄的事，他绝不会干。

聋老太太愣了两秒才缓过神，手里的拐杖“咚”

一声狠狠砸在地板上：“都给我起来！没规矩的东西！”

一大妈被她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抖，抽抽搭搭地爬起来。二大妈和三大妈也跟着站起身，脸上还挂着泪，可怜巴巴的。

聋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们：“你们让我说什么好？撒泼打滚那套搬这儿来，有用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杨厂长是开明人，难道还能堵你们的嘴？”

这话说得漂亮，连敲带打，明着骂三个女人，暗地里把杨卫国架得高高的。

聋老太太转头看向杨卫国，语气软了几分：“小杨啊，您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普通家庭妇女，没什么见识，男人被带走了，心里着急。头一回见您这么大的领导，就跟见了青天大老爷似的，分寸都乱了。”

杨卫国听得明白，这老太太话里有话。他心里有数，这事儿小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