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第3章 三百年的老蒯,和一堵不该在这儿的墙
《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第3章 三百年的老蒯,和一堵不该在这儿的墙

踏清尘 · 2932 字 · 约 7 分钟

正文

赵虎的脸上写满了听不懂。

“梦……还有大小?”

“有。”我把烟叼上,“我做梦十年,梦是有边的。你往一个方向走,走到底就是白墙,或者雾,或者你莫名其妙又回到起点。”

“那咱们这个梦——”

“咱们这个梦刚才少了一座高架桥。”

我说完,那女的先反应过来,她抬头看天,看了一会儿,手就开始抖。

“我看见过那座桥。”她说,“我刚醒来的时候,我数过,我在那边数楼,我数到十七栋。”

“现在呢?”

她数。

三十七个人一起抬头数。

数到最后,她说:“十四。”

风从街的接缝里穿过来,草叶动了动。

“它在缩。”我说。

“那怎么办?”赵虎的嗓子哑了,“大师,那到最后是不是……是不是就没了?咱们全在里面……”

“我不知道。”

“您是神仙啊!”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个电话亭。

我拉开门。

拿起听筒。

空的。

我把听筒举在耳边站了半分钟,我自己都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在等一个已经断掉的东西再响一次。

“找人啊?”

身后有人说话。

我转身,那个稻草头老头就站在电话亭门口,秋衣还是那件,茶缸不见了——茶缸在我手里,我一直没扔。

“你的。”我递过去。

他接了,晃了晃,里头没水了,他也不在乎,抬起来喝了个空。

“三十七个。”他往那群人那边一瞟,“比上一拨多,上一拨第一天就剩九个。”

“大爷。”

“老蒯。”他说,“蒯,不是快,也不是快,草字头下面一个……算了,你就叫老蒯。”

“老蒯,”我压着嗓子,“你刚才怎么知道我在做梦。”

“你眼皮子的动法不一样。”

“具体点。”

“我住这儿三百年了。”他说得特别平淡,像在说他住这儿三年,“三百年,进来出去的人我看了不少。做梦的人眼皮子是不动的,管梦的人不一样,管梦的人总在往上看,看天,看边,看这地方是怎么搭起来的。你刚才盯着天上那城看了半分钟,还嘴里念了两个字。”

“我念了什么?”

“渲染。”他说,“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后颈的汗又下来了。

“老蒯,这地方是什么。”

“梦。”

“谁的梦。”

他把空茶缸倒过来,敲了敲缸底。

“你不都知道了。”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他那双眼睛浑得像放了三天的茶,可里面有个东西是清的,清得让我不舒服。

“三百年前是谁的?”我问。

老蒯把茶缸抱回怀里。

“来客人了。”他说。

我回头。

街的另一头,那个接缝的另一侧,站着东西。

不是一只。

四只。

个头比刚才那只小一半,形状也不一样:这几只有脸,但脸是错的,五官全挤在一边,像被谁用手抹歪了。

它们没往前冲。

它们贴着墙走,走得很轻,贴着墙面往上爬了一段,趴在二楼的窗户上。

“它们怕什么。”我小声问。

“怕高。”老蒯说。

“……啊?”

“它们是从楼底下爬出来的,怕的就是往上。你看它们贴着墙,不敢站到路中间,路中间没顶。”他抬手指了指天上倒挂的城,“上面那城里的地面朝下压着,它们觉得那是天在往下掉。”

赵虎已经把所有人推到一起了,男人在外圈,钢筋砖头举起来。

“大师!”他喊,“怎么办!”

四只东西同时转过头。

那些歪掉的脸对着我们。

我脑子里那行白字浮起来。

【可删除对象:物体、生物、规则、概念。】

规则。

我在软件里干了六年,我干的活就是骗人:我做假的水,假的火,假的重力,我把一栋楼吊在钢丝上,让它看起来是自己塌下来的。

我最熟的就是重力。

因为最难做的就是重力。

“赵虎。”我说。

“在!”

“告诉所有人,抓住旁边的东西。”

“什么?”

“电线杆,栏杆,铁门,随便什么。”我把烟塞回兜里,“抓紧了,别撒手。”

“为什么啊大师?”

“因为一会儿你们要飞。”

那四只东西开始动了,从二楼窗台上跳下来,落地,还是贴着墙。

它们分成两半,包过来。

三十七个人乱成一团,有人抱住路灯,有人抱住停在路边的一辆共享单车——那车没锁,抱了个白抱。

老蒯站在我旁边,一动没动,两手抱着他的茶缸。

我伸出手。

不是指那四只东西。

我指的是这条街。

从裂缝到街口,两百多米,路面、路灯、翻倒的公交车、趴在墙上的四团肉。

我在心里把这一块框起来。

像我做特效时那样,拉一个选区,选中一个属性,然后删掉它。

“删掉这里的重力。”

我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都不像我的。

【正在执行。】

先是灰。

地上那层灰浮起来,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得很慢,像倒放的雪。

然后是碎玻璃,是纸片,是一只不知道谁的鞋。

然后是那辆共享单车,屁股先离地,车头一点一点抬起来,慢慢转着圈往上升。

三十七个人开始尖叫。

抱着路灯的抱得更紧了,有个瘦子没抓住任何东西,脚一离地整个人就翻过去,脑袋朝下往天上飞,他两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那辆单车的轮子。

我自己也起来了。

脚底板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我胃里翻了一下。

我伸手抓住电话亭的门框。

那四只东西——

它们疯了。

它们本来贴着墙,重力一消失,墙对它们就不是墙了。它们四条腿乱蹬,蹬空了,整个身子飘起来,一只撞在二楼的雨棚上,雨棚也在往上飘,两个东西缠在一起,越缠越高。

另一只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我形容不出来,最接近的东西是我小时候听过的一个坏了的对讲机。

它在叫。

它在往下抓,抓地面,地面已经在它下面几米了。

我看着它们四个越飘越高,飘过三楼,飘过六楼,飘过那些空着的窗户,往那座倒挂的城飞过去。

天上那座城的地面在等着它们。

“妈的。”有人在我旁边说,是赵虎,他一只手死抱着路灯,另一只手指着天,“妈的!妈的!”

三十七个人全都在往上看。

包括那个抓着单车轮子的瘦子,他倒挂在半空,一边哭一边看。

我漂在电话亭旁边,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

我知道我这会儿是什么样子。

我做过这个镜头。

不知道多少部片子里都有这个镜头:一个人悬在半空,衣角往上飘,光从下面打上来,所有人在他脚下面仰着头。

导演管这个叫神格镜头。

我从来都觉得挺傻的。

现在我在里面。

四只东西撞在那座倒挂的城的路面上,撞得散开了,成了四团糊在天上的黑印子。

我等了三秒。

“把重力放回来。”

【无此权限。】

我脑子空了半秒。

“……什么?”

【删除不可逆。】

【提示:可通过重新定义规则的方式,建立近似结构。】

三十七个人还在半空中飘。

我看见那个瘦子的手指开始滑,从单车轮子上一节一节地滑。

“林砚。”老蒯在我旁边说。

我这才发现他也在飘,可他飘得特别稳,两脚朝下,茶缸抱在胸前,跟站在地上没什么区别。

一点都不惊讶。

一点都不。

“你干了件挺贵的事。”他说。

“闭嘴。”

我看着那行白字,看着下面那张单子。

【余额清单】

上面多了一行。

我还没看清写的什么,那个瘦子的手滑掉了。

他从二十多米的高处开始往上掉——往天上那座城掉,往我家窗户的方向掉。

我伸出手。

“林砚。”老蒯又叫我一声,这回声音是慢的,“想清楚了再动。上面那位当年,就是这么一样一样删空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上面哪位?”

老蒯没答。

他抱着茶缸,抬起下巴,往天上那座倒挂的城看了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

我妹妹看老家那张全家福的时候是这个眼神。

那个瘦子已经飘出去五十米了,他在半空中打转,哭喊声越来越远。

我把手举起来。

“删掉——”

“别喊那么大声。”老蒯说,“它听得见。”

“谁?”

老蒯的茶缸敲在自己胸口,咚,咚。

“这地方。”

天上那座城的边缘,又少了一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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