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楼下那个大妈,现在没人记得她了
踏清尘 · 3140 字 · 约 7 分钟
我用后背抵着卷帘门,滑坐下去。
那行褪色的名字还在我眼前挂着,像图层面板里一个被关掉的图层,你知道它在,你看不见它。
“兄弟?”光头蹲下来,脸凑得很近,一嘴的血腥气,“你不舒服?”
“你叫什么。”
“赵虎。”
“赵虎,”我抬眼看他,“你今年多大。”
“三十九。”
“你妈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特别认真地答:“王秀兰。”
好,还记得。
我又问:“你们家楼下有卖早点的吗?”
“有啊,一个大爷,卖……”他卡住了,眉毛拧成一团,“卖……我天天吃的那个,卖什么的?”
我心里往下沉了一寸。
也可能他本来就是我梦里编出来的人,他妈也是编的,早点摊也是编的。
我搞不清楚。
“别问了。”那个抱手机的女的开口,声音抖,“先出去,这地方还会来第二只。”
“你怎么知道?”
“我梦里……”她自己听见这两个字,脸都白了,“我一直在梦,我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我叫不醒自己,我掐自己胳膊都掐紫了。”
她把袖子撸起来。
一片乌青。
赵虎咧开嘴:“你看,这就说明这不是梦,梦里不会疼。”
“梦里会疼。”我说。
我知道会疼,我这三年梦见过我妹妹掉进河里,我伸手去拉,被石头割了掌心,醒了以后我看了一整分钟自己的手心。
那女的看我。
“你也知道这是梦?”
赵虎的手已经搭在我肩膀上,力道让我锁骨发酸。
“神仙不会做梦。”他说,“神仙就是神仙。”
我拨开他手,站起来,往巷口走。
地上那滩黑水正在变浅,浅到最后是一块干净的水泥地,连痕迹都没留。
七十九亿。
这个数字是我在昨天的新闻推送里看到的:全球嗜睡症病例,无法唤醒,各国紧急状态。我当时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完吞了两片药,心想终于有件事比我睡不着更严重了。
然后我睡着了。
我把三十七个人带出巷子,走到一条稍宽的街上。
街不对。
我说不对不是说破,是说拼错了。
左手这一段是我家门口那条街,右手接着的是电影学院外面那条路,两段街的路灯高度不一样,接缝处的柏油裂了一道,缝里长着草。
天上那座倒挂的城还在。
我站在裂缝上,抬头,忽然发现那座城我认得。
那是我家。
倒挂着的那栋六层旧楼,二楼东户,窗台上有个死了的绿萝,那是我的房间。
“林……林大师。”赵虎在后面喊,喊得很别扭,“咱们去哪儿?”
“别叫我大师。”
“那叫什么?”
“叫林砚。”
“那不行。”他摇头,摇得特别坚决,“您救了三十七条命。”
我想告诉他,我救的不是命,我删的是我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我可能还欠了一笔账,账单上第一行是一个我叫不出脸的老太太。
我没说。
前面有个电话亭。
老式的那种,绿漆掉了一半,玻璃裂着,我路过它三千次,从来没见过里头有电话。
现在有。
而且它在响。
我停下脚。
三十七个人跟着我停下。
“那是什么?”有人问。
“电话。”赵虎说,“电话怎么会响?现在所有信号都……”
我已经走过去了。
我拉开那扇卡死的门,铁皮在地上磨出很难听的声音。
听筒是黑的,那种老式话机的黑,塑料上有细密的划痕。
我拿起来。
“林砚?”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沙,像喉咙里含着砂纸,背景里有电流的爬音。
我不认识这个声音。
不对。
我认识。
“……陈砺?”
“操,真是你。”那边的呼吸一下子重了,“真是你,我拨了四百七十多次,我把这栋楼所有电话都拨了一遍,我以为我疯了。”
陈砺,四十一岁,货车司机,我妹妹以前的补习班老师,后来出车祸赔了钱丢了工作,落下个毛病:睡不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睡两小时。
我认识他六年。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在凌晨三点接我电话的人。
“你在哪。”我把耳筒压在耳朵上,压得耳廓疼。
“我在我家。”他说,“林砚,全世界都睡着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咳了一下,咳得很久,“我出去走了六个小时。街上全是人,躺着的人。开车的睡在方向盘上,车撞在护栏上,人还在睡。有个大妈在路口卖水果,睡在她的三轮车旁边,秤砣压着她的手。我掐她,我拿凉水泼她,我扇她脸——她不醒。”
我听见他喘。
“我数不清了,”他说,“我走了六个小时,我数不清了。”
“你怎么没睡。”
“我他妈的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你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林砚,”他忽然说,“你睡了吗?”
“我在我梦里。”
那边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八秒。
“你说什么。”
“我在做梦。”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后面是三十七张脸,“陈砺,我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座城,有一堆人,刚才有个怪物吃了两个人,我把它删了。”
“……删。”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我能删掉梦里的东西。我删了它的骨头,它就塌了。”
“你他妈在跟我说梦话?”
“对。”
他又不说话了。
我听见那边有响动,像是他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下。
“林砚,”他的声音低下去,“我问你个事。”
“问。”
“你们那栋楼,三楼,住的是谁。”
我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
“张桂芬。”我说。
“张什么?”
“张桂芬。六十七岁。每天早上六点在楼下甩鞭子,我骂过她一百回。”
那边彻底没声了。
我数了十秒。
“陈砺。”
“我刚才在楼下。”他说,声音变得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三楼阳台的门开着,屋里空的。不是没人,是空的,没家具,没床,地上一层灰,跟十年没住过人一样。”
我的后背贴上电话亭冰冷的玻璃。
“我上去看了物业的表。”他说,“三楼东户,空置。”
“那她的——”
“我拿手机查了。”他打断我,“户籍系统我进不去,但小区群里有个大妈的照片,去年冬天大家一起包饺子的,一群老太太,中间站着一个。”
“她怎么了。”
“照片上没人少。”陈砺说,“林砚,照片上那个位置上,本来该有一个人,我记得那儿有个人,可我现在看那照片,就是一群人挤着,中间是空的,谁都没觉得不对。”
我张开嘴,喉咙里干得发涩。
“群里有人发,说张阿姨怎么还不来吗?”
“没有。”他说,“我翻了三年的聊天记录,没有一个字。”
我看着眼前那张单子。
【已扣除:张桂芬】
那五个字褪成了浅灰。
我想不起她的脸。
我想不起她的鞭子什么颜色。
我只记得我记得过。
“林砚。”陈砺在那边喊我,“你刚才干了什么?”
我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一点。
外面赵虎正贴着玻璃看我,三十七个人在他后面,全都在等我说话,等他们的神告诉他们下一步往哪走。
我把听筒又贴回耳朵上。
“我救了三十七个人。”我说。
“代价呢。”
“一个大妈。”
“你说什么?”
“陈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我不知道为什么在笑,“我用楼下那个甩鞭子的老太太,换了三十七条命。这买卖挺划算的,对吧。”
那边的呼吸声重得像有人在锯木头。
“别删了。”他说。
“什么?”
“别删了,林砚,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别动,你在原地待着,我想办法把你弄醒——”
电话线断了。
不是挂断,是断,我手里的听筒还在,线还连着,可里面变成了纯粹的空。
我把它挂回去。
再拿起来。
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拉开门,走出电话亭。
赵虎立刻凑上来:“林大师,谁的电话?”
“我朋友。”
“外面还有人清醒着?”他眼睛亮起来,“那是不是说……”
我没接他这句。
我抬头看天上那座倒挂的城。
我家那扇窗户还在,绿萝还死着。
只是我盯了大概二十秒之后,发现了一件事。
那座城比我刚才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小了一圈。
不是远了。
是小了。
天边原本还挂着一段高架桥的边缘,现在那段边缘不见了,取而代之——
不是取而代之。
那儿什么都没有。
那儿变成了跟我在死胡同里看到的一样的东西。
比空更空。
我慢慢把头低下来,看着赵虎那张满是黑水和期待的脸。
“赵虎。”
“您说!”
“你现在,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我说,“我有个问题想问问大家。”
“什么问题?”
我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们做梦的时候,”我说,“梦会不会越做越小?”
《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第 13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踏清尘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