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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第25章 走廊里没有人

踏清尘 · 2485 字 · 约 6 分钟

正文

我朝那个巴掌大的窗户走过去。

只剩一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的东西在土路上走,我自己知道我在走,我脚下的土在响。

“白夜,你再说一遍。”

“走廊里没有人。”

“三十七个。”

“一个都没有。”

我在窗户底下那条楼梯前站住了。

水泥的,一级一级往上,是我自己建的,付了两条腿和七成躯干。

“他们的东西还在吗。”

窗户里静了两秒。

“在。”

“什么在。”

“一根拐棍。”白夜说,“靠在墙上,木头的,一头缠着布。”

我这个头在那半截胸膛上晃了一下。

老蒯那根拐棍。

他在废墟里第一次跟我搭话,就是拿这根棍子敲我脚背,说小伙子你别删了,你删一样它就少一样。

“还有什么。”

“一个手机。”白夜说,“黑屏的,屏上有一道裂。”

许静那个。

她抱了它一路,从死胡同抱到第十六层,屏幕从来没亮过,她也从来没舍得放下。

“还有。”

“一件工装外套。”白夜说,“袖子撕了一截,扔在地上。”

赵虎。

我在那条楼梯底下站了很久。

四百多个人在我身后那条土路上往外走,路那头有人喊看见天了,喊声一层一层往回传,传到我这儿只剩一点碎的动静。

他们出去了。

四百一十六个,一个不少。

“白夜。”

“我在。”

“那个本子还在你手上吗。”

“在。”

“念一遍。”

“我念过了。”

“你再念一遍。”

窗户上头那一块灰动了一下。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从铁栏杆的缝里漏下来。

“代林砚,四百一十六米路,已付。”白夜说,“付账物,第十六层,人员三十七名。”

“就这两行。”

“就这两行。”

我抬起看不见的左手。

“我要看这笔账。”

【无权限。】

“我要撤销这笔账。”

【无权限。】

“我要还这三十七个人。”

【无权限。】

三遍。一字不改。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到眼睛发干。

“白夜。”

“说。”

“我刚才跟它吵了一场,我把那个抵押吵成了暂缓。”

“我听见了。”

“它跟我要理由,它要了三遍。”

“我知道。”

“可这一次它不跟我要理由了。”我说,“它就三个字,无权限。”

白夜的声音沉了下去。

“因为这笔账不是你签的。”

我这一下明白了。

我吵得赢那个抵押,是因为抵押物是我的头,我是当事人,我有资格站在那儿跟它掰扯先后。

这一笔不一样。

这一笔是别人替我付的,付的是别人的三十七条命,我从头到尾连签字的位置都没摸到。

我在这场交易里,是那个被喂饱的。

“白夜。”

“我在。”

“你在那条走廊里,你能看见那个小窗户底下的墙吗。”

“能。”

“墙上有没有印子。”

窗户上头静了三秒。

“有。”

我脖子后头那个凉东西又往上爬了一寸。

“什么印子。”

“三十七个。”白夜说,“贴着墙根,一排一排,人形的,黑的,像有人拿炭在墙上描过。”

“描的什么姿势。”

“蹲着。”白夜说,“抱头。”

我让他们蹲下抱头的。

在第十七层,我怕他们看见我付账的样子,我让方雪把人往后赶,赶到墙根底下蹲着抱头。

上头那三十七个也是这个姿势。

他们蹲在那条白走廊里等我,等到那个本子替我把账签了,然后他们连叫一声的工夫都没有,就变成了墙上一层炭。

跟兴隆街那条街一样。

跟张桂芝一样。

跟我妹妹一样。

“白夜。”

“说。”

“他们死了没有。”

“我不知道。”

“你猜。”

“我不猜。”

“白夜!”

“林砚,你听我说一句。”白夜的声音第一次不是那个念数的调,“被付掉的东西不是死。”

我这个头在胸膛上顶住了。

“那是什么。”

“是不算数了。”白夜说,“这个梦要往里塌,它塌的时候中间会裂,裂了要糊上,它拿被糊掉的东西去糊。”

“糊在哪儿。”

“糊在缝上。”

我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往一块儿凑。

天上那座城边上有一片黑。铁丝网外头有一片黑。我右手那个位置有一片黑。

那片黑我伸手摸过。

软的,凉的,像伸手插进一缸凉粥里。

它还会动,绕着我手指头缠。

“白夜。”

“我在。”

“铁丝网外头那片东西,我摸过。”

“……”

“它会缠我。”

窗户上头没声了。

我抬起看不见的左手,对着那条刚开出来的土路。

土路两边有沟,沟里长着干草,路一直往前伸进那片黑里头。

我盯着那片黑。

“赵虎。”

我喊了一声。

土路上没人应,四百多个人已经走空了,只有风把干草压下去一点。

“许静。”

没人应。

“老蒯。”

那片黑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是它自己动,从边上往里收了收,像一个人在睡觉的时候翻了半个身。

我这个头在胸膛上一寸一寸转过去。

“老蒯。”

我又喊了一遍。

那片黑里头传出来一个声音。

很闷,像隔着一层被子,可我听得出那个调子。

“小伙子。”

我整个人空了一下。

“你别删了。”

那片黑说。

“你删一样,它就少一样。”

我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蒯在废墟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他拿那根缠布的拐棍敲我脚背,牙都没剩几颗,笑起来一嘴风。

“老蒯。”

“……”

“老蒯,你在里头。”

那片黑没再出声。

它就在那儿慢慢缠着铁丝网,一圈一圈,慢得像在数自己的圈数。

“白夜。”

“我在。”

“老蒯在那片黑里头。”

窗户上头那纸页的声音停了。

“你听见他说话了。”

“听见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在废墟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说,“一个字都没差。”

白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听见他把那个本子合上,皮面碰在一起,很轻的一下。

“林砚。”

“说。”

“那不是他。”

“那是什么。”

“那是那句话。”白夜说,“他这个人被付掉了,可他说过的话还在缝里,缝会往外漏。”

我盯着那片黑。

“漏一句还是漏很多句。”

“我不知道。”

“白夜,你在这儿待了三年,你砌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墙,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白夜说,“我砌墙,是为了不让人往下走。我从来没敢站在缝跟前听。”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笑起来自己都觉得难听。

“那我今天给你听。”

我朝那片黑走了一步。

“林砚!”

“我就问一句。”

“你别过去!”

我没听。

土路踩下去是实的,两边的沟里干草压在我脚下,一声一声。

走到那片黑跟前,我抬起看不见的左手。

我伸进去了。

凉。

软的。

它绕上来了。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老蒯。

是许静的声音。

“大师,您那个头要是没了,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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