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缝里那些话
踏清尘 · 2412 字 · 约 6 分钟
我把手往回抽。
它没放。
那片凉东西绕着我看不见的五根指头,一圈一圈往上缠,缠到我看不见的手腕。
不疼。
就是往里吸。
“大师,您那个头要是没了,您怎么办。”
许静那句话又来了一遍。
一模一样的调子,一模一样的断口,她当时说到您怎么办这四个字的时候嗓子劈了一下,这一遍也劈在同一个地方。
“许静。”
我这一声喊出去,那片黑里头没答。
它只是把那句话又放了一遍。
“大师,您那个头要是没了,您怎么办。”
“许静,你听得见我吗。”
第三遍。
一个字都不差。
我明白了。
它不是许静。它就是那半句话,卡在缝里,被人拿去糊墙,糊的时候没糊严,漏了一截出来。
“林砚!”
白夜在上头那个窗户里喊。
“你把手抽回来!”
“它不放。”
“它不会放!”白夜说,“它在给你看你最想要的东西,跟那扇门一个道理!”
我这个头在胸膛上顶了一下。
“那扇门给我看的是什么。”
“你没去看。”
“对,我没去看。”
“可你现在在看。”白夜说,“你现在这个就是在看!”
那片黑又开口了。
这一次是赵虎。
“大师,您后头要是不够付了,您就付我们。”
我看不见的那只手在里头动了一下。
“三十六个,一个一个付,付到够为止。”
他在第十一层追下来的时候说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衣服前襟全是汗,他站在我跟前喘,一句话喘成三截。
现在这三截接得整整齐齐,一口气念完了。
“林砚!”
“我听着。”
“你别听!”
“白夜。”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听吗。”
“我不管你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们最后说的话。”
窗户上头静了。
“我把他们弄丢了。”我说,“我在第十七层付账,我让他们蹲在上头抱头,我连一声都没听见,他们就变成墙上一层炭。”
“那不是你付的。”
“账签在我名下。”
“签字的是别人!”
“钱花在我身上。”
白夜没话了。
那片黑里头开始漏得更快。
一句叠一句,像有人在缝那头把一整叠纸抖开。
“大师,我怕我走到底下,我也会变成他们那样。”
赵虎在第十层蹲在地上说的。
“不是歇的问题,大师,我不敢往下走了。”
“您只有一条胳膊了。”
许静的。
“您后头还要付那么多,您万一不够付了呢。”
“要不是您,我们早就死在怪物嘴里了,多活这几个小时,值了。”
周德胜的。他一瘸一拐走过来说这句话,左腿是在死胡同里被踩坏的。
我站在那片黑跟前,一句一句听下去。
它们全是活的。
它们全是完整的。
它们把这三十七个人在我身边说过的每一句话,一句不落地攒着,等我把手伸进来。
“老蒯呢。”
我说。
那片黑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短到我以为是我自己听错了。
然后它答了。
“小伙子,你别删了。”
“不是这句。”
“你删一样,它就少一样。”
“不是这句!”我喊了一声,“老蒯,你在第十五层跟我说过一句别的,你说这个梦你住了三百年,你说你见过三个管梦的,我问你第三个是谁,你没答我。”
那片黑不动了。
一圈一圈缠着我那只看不见的手,缠到手肘,停在那儿。
“老蒯。”
“……”
“你答我啊!”
它没答。
它把赵虎那句又放了一遍。
“大师,您后头要是不够付了,您就付我们。”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垂下去。
我懂了。
它只有那些说出来的。
老蒯没答我那句,缝里就没有。它攒的是话,不是人。它攒得再全,也攒不出一个能开口答我的老蒯。
“白夜。”
“我在。”
“它不是给我看我最想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它是拿他们说过的话堵我。”我说,“它知道我听了走不了。”
窗户上头那个声音低了下去。
“对。”
“你早知道。”
“我砌了三年墙。”白夜说,“我第一年砌墙的时候,我听见过我妈。”
我抬起头。
“你妈说什么。”
“她说白夜你把药吃了。”
“……”
“她说了一千多遍。”白夜说,“我在墙跟前站了两天,第三天我砌上去了。”
我这个头在胸膛上转了半圈。
“你把她砌墙里了。”
“对。”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三年前付掉的。”白夜说,“她是上一个付掉的,不是我付的,可她在缝里,我一听我就走不动路。”
我看着那片黑。
它还在缠。
它缠到我看不见的胳膊那儿,往上再没有了。我这条左臂是付掉建楼梯的时候没的,它缠到没有的那一截,缠空了。
“白夜。”
“说。”
“你妈现在还在里头吗。”
“在。”
“你还听吗。”
“不听。”
“为什么。”
“因为听不出用。”白夜说,“她说的还是那句药,她永远只有那句药。”
我把手往回抽。
它松了一点。
我又抽。
那片凉东西一圈一圈往下退,从手肘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指头,最后从我五根看不见的指头上滑下去了。
我把手抽出来了。
我看着那片黑。
它还在那儿。
“老蒯。”
我说了最后一遍。
“你说你住了三百年,你说你见过三个管梦的。”
那片黑没动。
“你要是能听见,你就动一下。”
它没动。
它把那句你别删了又放了一遍。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我说不出话来。
“林砚。”白夜在上头,“上来。”
“我上不去,我腿是看不见的,可我腿在。”我说,“我上得去。”
“那你上来。”
“我上去干什么。”
窗户上头静了两秒。
“看那面墙。”
我朝那条水泥楼梯走过去。
一级一级往上,走到第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跟前,我把这个头从铁栏杆的缝里探进去。
那条白走廊。
刷得很干净,两边都是墙。
墙根底下贴着一排一排的黑印子。
人形的,蹲着,抱头。
我一个一个数过去。
一,二,三……
数到第三十六个,我停了。
我又数了一遍。
三十六个。
“白夜。”
我这一声喊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认得自己那个调。
“你刚才说几个。”
白夜站在走廊那头,手里那个黑皮本子还捏着。
他看着我。
“三十七个。”
“你再数一遍。”
他低头。
他数得很慢,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最后那一个,他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六。”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里顶住了。
“少一个。”
“少一个。”
“少的是谁。”
白夜没答。
他把那根靠在墙上的拐棍拿起来了。
木头的,一头缠着布,布磨得起了毛。
“拐棍在。”白夜说,“人不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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