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替你开一回

“你别下来。”

老蒯说完这句，往门缝里又挪了半步。

我这个头卡在铁栏杆缝里，喊出去的声音自己都听不出是谁的。

“老蒯！你站住！”

他没站。那条缝里漏出来的灰光晃了一下，他的影子薄下去一层。

“白夜！”我吼，“把门拉住！”

白夜在走廊里往前冲了两步，冲到一半停了。

“我拉不住。”

“你他妈拽住门啊！”

“林砚，这扇门没有把手。”

我这才看清。灰的一整块铁，光板，中间一个圆锁孔，别的什么都没有。它不是被人拉开的，是它自己开了一条缝。

“老蒯。”我换了个调子，“你回头。”

那个影子回头了。

没有脸。

我看着那片空的地方看了很久。三百年了他一直是这个样子，我跟他说了十几年的话，我从来没看清过他，我一直以为是我眼神不好。

“小伙子。”

“说。”

“你数过墙根底下那排印子？”

“数了。”我说，“三十六个。”

“那就对了。”老蒯说,“我不占那个数。”

“为什么不占。”

“我不算人啊。”

他这一句说得特别轻松，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我脖子后头那个凉东西又往上爬。

“老蒯，你告诉我一件事。”

“问。”

“三十七名是本子上写的。”我说，“它按三十七收，收走三十六个，差的那一个它怎么办。”

老蒯没答。

白夜在旁边把那个黑皮本子掏出来，翻开，手指头压在最后那一行上头。

“它没收。”白夜说。

“什么意思。”

“它记着。”白夜说，“它把这一个欠着，欠到你下一次付账，一并拿走。”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里往前顶了半寸。

“那就是我还欠一条命。”

“对。”

“欠谁。”

“欠它。”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走廊那头老蒯也笑了。他一嘴没剩几颗牙的那个笑法，隔着一条走廊我都听得出来。

“所以我得替你补上。”老蒯说。

“你补什么。”

“我进去。”老蒯说,“我一进去，那一个数就齐了，账就平了，它就不来找你了。”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

“不行。”

“为啥不行。”

“因为你不算人。”我说，“你不算人，你补不上那个数。”

老蒯的影子在门缝里停住了。

我一句一句往下砸。

“老蒯，你三百年没下去过。你走到这扇门跟前，你转身回来了。你在第一层敲我脚背，你在第九层坐在砖墙上头劝白夜，你一层一层劝，劝了三百年。”

“劝出屁来了。”老蒯说。

“劝出我了。”

走廊那头静了。

“我不开门。”我说,“你也不许开。”

“小伙子。”

“说。”

“你现在剩什么。”

我没答。

“一个头。”老蒯替我数,“一个脖子。半截胸膛。你右胳膊没了，左胳膊没了，两条腿没了，躯干七成没了。你还欠一条命。你拿什么不开门。”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缝里，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白夜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短。

“他还有一样。”

我转过去。

“什么。”

白夜没看我。他看着老蒯那个影子。

“他还有那个能跟现实通话的。”

我这一下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

那台座机。

那台屋里没电还能自己响的老掉牙的座机。陈砺在那头喘气,说林砚你刚才干了什么。

“白夜。”

“说。”

“你别提那个。”

“为什么不提。”

“因为清单上还有它。”我说,“它排在很后头，它是最后几样里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它在后头。”

我答不出来。

我从来没看过清单的后半截。它每次只给我一行，付一样报一行，我从头到尾没见过全的。

老蒯这时候又往里挪了半步。

“小伙子。”

“干什么！”

“你听着。”

那条缝里的灰光突然亮了一下,把他整个影子照透了。我看见他手里有东西。

一根绳子。

不是绳子。是一截缠着蓝布的木头，从中间断开，只剩一半。

“你那根拐棍在我这儿。”白夜说。

“在你那儿。”老蒯说，“那是我三年前给你的那半截。”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里一寸一寸转过去。

白夜手里那根，布缠三圈,最外头一圈松了垂下来一段。

老蒯手里那半截，也缠着蓝布。

“两半。”我说。

“对。”

“三百年你就带这么一根棍子。”

“对。”

“你什么时候掰的。”

老蒯没答我。他把那半截往门缝里头一送。

“白夜，你把你那半截扔进来。”

白夜一动没动。

“老蒯。”白夜说，“三年前你在第九层劝我。”

“我记着。”

“你说小伙子你别砌了。”

“我说了。”

“我砌了。”白夜说，“我砌了三年，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我砌上去的时候我妈在缝里喊我吃药，我听了两天，第三天我拿砖把她糊上了。”

老蒯没吭声。

“你现在让我扔棍子。”白夜说，“我扔了，你就齐了，你就下去了，账就平了。”

“对。”

“我不扔。”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里顶住了。

老蒯在门缝里笑起来。

“你俩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不认账。”

那条缝开始往里合。

慢慢的，一寸一寸，像有人在里头拿背顶着。灰光越来越窄，老蒯那个影子被压成一条线。

“老蒯！”

“小伙子。”

“说！”

“我不占那个数,可我能占一个别的。”

“占什么。”

“占那扇门。”

那条缝合到只剩一指宽。

我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从那一指缝里挤出来。

“我在这儿顶着,你就不用下来。”

门关了。

一点声都没有。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缝里卡了很久。白夜站在走廊中间，手里那半截拐棍立着，布头那一端垂下来晃了两下，停了。

我抬起看不见的左手。

“开门。”

【无权限。】

“我要开这扇门。”

【无权限。】

“我要看老蒯在里头。”

【无权限。】

三遍。

我盯着这三个字，一直盯到白夜开口。

“林砚。”

“说。”

“它刚才不是这个反应。”

我这个头转过去。

“什么。”

“你要撤销抵押那会儿,它跟你要理由。”白夜说，“你要看陈砺的账,它说无权限。你要还三十七个人,它说无权限。”

“对。”

“可你刚才要开门,它也说无权限。”

我这一下懂了他的意思。

“门跟账是一档的。”

“对。”白夜说，“门不是路，门是它的账。你想开门,你得先有资格站在门那笔账里头。”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垂下去。

“那我怎么才有资格。”

白夜没答我。

他把那半截拐棍往那扇铁门那边挪了两步，然后停住，回头看我。

“林砚，你楼底下那条土路。”

“怎么了。”

“四百一十六个人走出去了。”

“对。”

“他们出去以后，会跟别人说话。”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缝里,慢慢抬起来。

“说什么。”

“说这个梦里有一个只剩一个头的神。”白夜说，“说他为了开一条路，把上头三十七个人付掉了。”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雪不会这么说。”我说。

“方雪不会。”白夜说,“陆七会。”

我这才想起来。

底下那个灰褂子还趴在水泥地上，脸朝下,背上一起一伏。他是记账的。他吃了药强行睡进来,他一会儿就得回去。

他把这一笔看全了。

“白夜。”

“说。”

“他回去以后会跟谁说。”

白夜手里那半截拐棍撑在地上,布头垂着。

“归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