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小伙子
踏清尘 · 1950 字 · 约 4 分钟
“小伙子。”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一个字都没往外送。
那头等了三秒,笑声又出来一点,一嘴没剩几颗牙的那种漏风的笑。
“不喊啊。”
我不喊。
“行。”那头说,“你不喊,我自己认。”
听筒还悬在我耳朵边上。没有东西托着它,它就那么停在半空,线一圈一圈往下垂,垂到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机身。
“老蒯。”
我到底还是开口了。
那头没答我。
“老蒯,你在里头。”
“我在门跟前。”那个声音说,“你那扇铁门,我用后背顶着,顶了不知道多久,我这把老骨头顶不住了。”
“那你怎么打电话。”
“我不是打电话。”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一寸一寸抬起来。
“那你是什么。”
“我是被翻到的那一页。”
线里头静了半下。我听见纸响,很轻,跟刚才那五页一个声。
“小伙子,你听见有人翻本子。”
“听见了。”
“那不是有人翻我。”那个声音说,“那是我在翻我自己。”
我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我这三百年就是一叠纸。”老蒯说,“一页一页夹在这个梦里头,风一走我就响。你刚才拨过来,正好翻到有我的那五页。”
“五页。”
“第一页写签名代理。”他说,“那不是我签的。”
我这个头往那台机子那边垂了一寸。
“那是谁签的。”
“上一个。”
土路两边沟里的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又压下去。铁丝网底下那层黑退到网跟前,摊着,不动。
“上一个什么。”
“上一个欠账的人。”老蒯说,“小伙子,你以为这个梦是从你这儿开始的?”
我笑了一声。我这个头挂在这半截胸膛上,笑起来自己都听着难听。
“我以为的事,这三天没一件对的。”
“那你现在听我一句对的。”
“说。”
“你腿在。”
那台机子在土路上躺着。听筒悬在我耳朵边。我抬着一只我三天没敢用的右手,那只手托着听筒,我自己看不见它,可它托着。
“我知道我腿在。”
“你怎么知道的。”
“我走了四百一十六米。”我说,“我爬了十六层。我要是没腿,我这个头是自己滚上去的?”
那头笑了,笑得咳起来。
“对喽。”
“老蒯。”
“说。”
“它这三天骗我。”
“它没骗你。”
我这个头顶住了。
“什么意思。”
“它一笔一笔报给你,报的都是真数。”老蒯说,“它扣一样,你就少一样。这话不假。”
“可我腿在。”
“你腿在,可它不归你了。”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我胸膛那个口子,那根卷线扎在里头,不疼,就是凉。
“你把话讲清楚。”
“小伙子,你付出去的东西,它得摆在一个地方。”老蒯说,“它不能扔了。账上有名的东西不能扔。”
“摆在哪儿。”
“摆在梦里。”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那片铁丝网。
“你说什么。”
“你那只右臂在第十一层。”老蒯说,“你那两条腿在你自己砌那条水泥楼梯里头。你七成躯干,一大半糊在第十六层那堵墙上。”
“糊在墙上。”
“糊在墙上。”
我在那条土路上站着,我想起白夜那句话。他说这堵墙是梦自己长出来的。他砌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他说这一堵不是他砌的。
“白夜。”我喊了一声。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磕了一下。
“我在。”
“十六层那堵墙。”
“说。”
“你摸摸它。”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手掌贴在墙面上的那一下轻响。
再往后,什么声都没有。
“白夜!”
“它软的。”白夜说。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顶住。
“它软的,它还热。”白夜说,“林砚,这堵墙是热的。”
老蒯在听筒里头笑起来。
“听见了吧,小伙子。”
“老蒯。”
“说。”
“它拿我的身子砌墙。”
“不是砌墙。”老蒯说,“是补。这个梦在往里塌,塌一块它就得糊一块。它糊不了别的,它只能糊你。”
我张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三十七个人。那三十六个黑印子贴着墙根,蹲着,抱头。第三十七个数它欠着,记着,欠到我下一次付账一并拿走。
粘合剂。
“老蒯。”
“说。”
“那三十七个人也在墙里。”
那头不吭声了。
我听见纸响。一页,两页。翻得很慢。
“老蒯!”
“小伙子。”
“你答我!”
“我这一页快没了。”那个声音低下去,低得漏风,“我顶不住那扇门了,那东西在门那头拿指头一下一下敲。”
“老蒯——”
“你听最后一句。”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着,我一个字都不敢打断。
“你别再问它剩几样。”老蒯说,“你问它一句,你付出去的东西现在在谁手上。”
线断了。
不是听筒被放回去的那一下轻碰。是那根卷线从我胸膛那个口子里头,自己缩了回去。
一圈,一圈,抽得干净。
那台米黄色的机子在土路上塌下去,塌成一层皮,像一件被人脱下来的旧衣裳,风一压就平了。
听筒掉在地上。
我这只看不见的右手空了。
“林砚。”白夜在窗户里,“林砚你还在不在。”
“我在。”
“那头是谁。”
我这个头在那条土路上,我抬起那只右手。抬得很稳。
“是我欠的第一笔。”
我抬手,冲着那台塌成一层皮的机子。
“我要看我付出去的东西现在在谁名下。”
那行字浮起来了。这一回它没停。
【持有人:塌陷。】
《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第 170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踏清尘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