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陆七不算
踏清尘 · 2616 字 · 约 6 分钟
那三个字从我胸膛底下顶上来,顶完就没了。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把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抓着的那截线松开半分。烫的,绷着。
“陆七。”
那件灰褂子站在土路上,脚跟前那堆土上头趴着他那本本子。
“我听见了。”
“它说你不算。”
“我听见了。”
“你落的那个名。”
“我知道。”
我笑了一声。
“你不问它凭什么。”
那件灰褂子往下弯腰,左手把本子从土里拾起来,两只手腕夹着撑开。他没抬头。
“我记了三年账。”
“说过。”
“对不上的笔,我划一道,重填。”陆七说,“我从来没问过账凭什么对不上。”
“这一笔它划你了。”
“它划我了。”
“陆七。”
“说。”
“你手心里那把土还在吗。”
那件灰褂子把右手抬起来。五个指头张着,合不上,手心是干的,一点土渣都没有。
“露干了。”
“那你填的那笔是用什么填的。”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顿了半下。
“土。”
“土漏干了。”
“……”
“字还在纸上。”我说,“你自己念的,土色的,跟你手上那把一个色。”
“在。”
“那它现在划你,划的是哪一笔。”
土路两边沟里的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上举了举,往我这个头的高度举,撑开那一页。
“林砚,你看。”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那一行土色的字还在。第四项,命名,陆七。
底下那行也还在。第三项,命名待。
那两行中间,多出来一道。
细的,横着一划,从头拖到尾,把上头那行土色的字从中间切过去。
“它划了。”陆七说。
“划在第四项那行上头。”
“对。”
“底下那行呢。”
“没动。”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陆七。”
“说。”
“它没划第三项。”
那件灰褂子的手腕抖了一下。
“我看见了。”
“它划的是你落的那个名。”我说,“第四项,命名陆七,一道横线。第三项那个空位子它连碰都没碰。”
“林砚,那我这三年——”
“你这三年还在。”我说,“账在,笔数在,你记的一千多笔都在。它划的就这一笔。”
“为什么就这一笔。”
我抬起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托着正本,翻到底那一页。
我这本上头,第四项那行土色的字,也横着一道。
一样细,一样从头拖到尾。
“因为你顶不住。”我说。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立住了。
“什么顶不住。”
“它三天六个电话,等的是我张嘴报我自己。”我说,“你替我把那个位子占了,它认了半天。”
“它认了。”
“它认完就发现你不合适。”
“林砚,我哪儿不合适!”
我笑了。我这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片空往里收。
“你那本子是抄的。”
那件灰褂子一动不动。
“你落的名,抄在一本抄本上头,正本这边自己往前对齐。”我说,“陆七,你抄本对齐正本,那是往一个方向走。它要的是反过来。”
“反过来是什么。”
“正本上头有名,抄本往后对齐。”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怀里收了半寸。
“林砚,我不懂。”
“你懂。”
“我不懂!”
“你抄了三年,你什么时候见过正本追着抄本走。”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在土里立了很久。他把本子撑在胸口,右手那五根合不上的指头往纸面上按了一下,按空了。
“没见过。”
“对喽。”
“那它划我,是因为我这一笔是从抄本往正本去的。”
“对。”
“那正本上头这一笔从哪儿来。”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把那本正本在看不见的手里托稳。
“从你手上拿把土来的。”我说,“你沾土往抄本上填,正本这边自己长出一行。它长出来了,它自己又划掉。”
“它自己划自己的。”
“对。”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晃了半下。
“林砚,那它现在还剩什么。”
我抬起那只右手。
“报第四项。”
停了很长。我数到第八秒。
【第四项:待命名。】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绷着的最后半圈线抖了一下。
“陆七。”
“我听见了。”
“回原样了。”
“三天前它就是这样。”
“三年前也是。”我说,“陆七,你那一笔白填了。”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下垂,左手松了,本子挂在他右手那五根合不上的指头上,晃着。
“那我这只手。”
“你试试。”
那五根指头往里合。
合上了。
那件灰褂子把手在自己眼前翻了两下,攥紧,松开,又攥紧。
“林砚。”
“说。”
“合上了。”
“它把你退回去了。”
“连手一起退。”
“连手一起。”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立着,攥着那只空手,一句话都没有。
我等着。我这三天在这条土路上等过很久。
“林砚。”那一声很轻。
“说。”
“我刚才那一下,是不是白替你挡了。”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晃了两下。
“不白。”
“它划了。”
“它划了它自己那一笔。”我说,“陆七,它划完给我看了。它让我知道,那个位子不是随便谁都能填的。”
“那谁能填。”
“它自己讲了。”
“它讲什么了。”
“陆七不算。”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在土里站了三秒,把手上那本子重新撑起来。
“那谁算。”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那里头三天没人。
“它三天没跟我提过第二个人名。”
“林砚。”
“说。”
“那就剩你了。”
“对喽。”
胸膛里那头忽然喊了一声。声音远,闷,像隔着两层砖。
“林砚!”
“白夜。”
“我这儿灰扬起来了!”
我抬着那只右手,抓着那截绷紧的线。
“扬什么。”
“我看不见了。”白夜说,“刚才那点光从你那个口子进来的,现在没了。林砚,你那个口子合上了吗。”
我往胸膛上头探。那层往里翻的皮,往回落了半分。不是合,是往下压。
“它在收口。”
“它把我关里头了。”
“对。”
“那砖呢。”
“你脚底下摸摸。”
那头静了三秒。
“林砚。”
“说。”
“灰底下有砖了。”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新的?”
“新的。”白夜说,“热的,一层。我数着,一二三,往那头去,码得很齐。”
“谁砌的。”
“他退了三步,他手空着。”白夜说,“林砚,他没砌。”
土路上那台壳,绷着的线松了半圈。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一个字都没出。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把本子撑着,忽然出声。
“林砚。”
“说。”
“我这本子上头,第四项那行划掉了。”
“我知道。”
“底下那行往后,又长出来一行。”
我一寸一寸转过去。
“念。”
那件灰褂子低头看了很久。他念的时候声哑得听不出是个人。
“预支到期,代理失效。”
“底下还有吗。”
“有。”
“念。”
“交货人:林砚。”陆七说,“收货人那一栏——”
他停住了。
“空着?”
“不空。”那件灰褂子说,“林砚,收货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哪两个。”
“老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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