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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第54章 老蒯

踏清尘 · 2498 字 · 约 6 分钟

正文

那两个字落在土路上,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一动没动。

三天了。这个名字我听过一回。

废墟里头,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我删掉那片区域的重力,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看天上飞的怪物,就他没抬头。

“陆七。”

“我念完了。”

“你把那一栏再看一遍。”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眼前凑,凑得纸都快贴上脸。

“老蒯。”

“字什么色。”

“墨色。”他说,“不是土色,不是印的。林砚,墨没干。”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层新砖响了一下。

“笔道呢。”

“往上挑一点尾。”

“跟第七页一个走势。”

“一个走势。”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托着正本,翻到第七页。

付:陈砺。往:第三项。

墨还没干。往上挑一点尾。

“陆七。”

“说。”

“写陈砺那一笔的手,写白夜那一笔的手,现在把老蒯填在收货人那一栏。”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下压了半寸。

“林砚,收货人是拿东西的。”

“对。”

“付掉的往第三项去。”他说,“那是往里。收货人是从里头往外拿。”

“对喽。”

“那这只手两头都写。”

“它一直两头都写。”我说,“陆七,正本第一页那行签名是我的笔道,第七页第十一页是那一挑尾。两只手,一本账。”

“那老蒯是谁。”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那台米黄色的壳。它在土里趴着,线绷了三天,这会儿松着。

“三天前废墟里头有个老头。”

“我没见过。”

“你记账三年,你没记过他?”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顿了半下,把本子往后翻。翻得很快,纸声脆,一页压一页。

翻了很久。

“林砚。”

“说。”

“一千多笔。”他说,“没有老蒯。”

“张大妈有。”

“有。”

“我没有。”

“有。”

“面馆有。”

“有。”

“老蒯没有。”

“没有。”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收,收得胸膛里那头闷闷地喊了一声。

“林砚!”

“白夜。”

“我这儿脚底下这层新砖,往那头去。”

“往哪头。”

“往光那头。”

我这个头顶住。

“你不是看不见了吗。”

“刚才看不见。”白夜说,“这会儿远处有一点,很小,不是从你那个口子来的,那个已经压下去了。林砚,这点光在里头。”

“在洞里头。”

“在洞里头。”

“多远。”

“我走不到。”他说,“我走了十来步,它一点都没近。”

“形状。”

那头静了三秒。

“方的。”白夜说,“巴掌那么大。”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抬到能看见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

三天了。那里头一直没人。

“白夜。”

“说。”

“你贴过三年墙。”

“说过十回了。”

“你那间屋有窗户吗。”

那头没答。我等着。

“有。”

“多大。”

“巴掌那么大。”白夜说,“林砚,我砌了三年墙,我一回都没往窗户外头看。”

“为什么。”

“我一睁眼手底下有砖。”

“陆七一睁眼手里有本子。”

“对。”

“你俩一个不看窗户,一个不迈门。”我说,“三年了。”

“林砚,那洞里头那点光——”

“是你的窗户。”

那头一口气抽进去,抽得那层新砖底下有回声。

“不可能。”

“你伸手够不着对面。”我说,“你扔一块砖下去它三十秒不落地。白夜,你在一个没底的洞里头,你看见一个巴掌大的方窗。”

“我在里头。”

“对。”

“那我这三年砌的墙在外头。”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把那本正本合上。硬壳磕出一声。

“你砌的墙在这个洞里头。”我说,“你那间屋在洞底下。白夜,你三年一步都没出过第三项。”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忽然响了一声。

一生。

不是三天里那六回的想法。这一声闷,像有人拿手掌捂着铃盖。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往后退了半步。

“林砚。”

“说。”

“听筒动了。”

我一寸一寸转过去。

那个滚在机身跟前的听筒,往上抬起来了。没有东西托着它。它抬到半人高,停住,冲着那件灰褂子。

不冲我。

“陆七。”

“它冲我。”

“你退。”

“林砚,我退不了。”那件灰褂子说,“我两只脚跟长在土里一样。”

“你手能合。”

“能合。”

“那你把本子举高。”

那件灰褂子两只手把本子往头顶举,撑开。

那个听筒往前贴过去,贴到那本子跟前,停住。

线上头那股沙沙出来了。

然后那头开口。

不是我的声。

不是陈砺那种一年睡不着的喘法。

一个老头的声,哑,慢,中间还咳了一下。

“小陆啊。”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晃了一下。举着的两只手往下沉了半寸,又撑住。

“……”

“你举那么高干啥。”那个声说,“我瞅不见字。”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了。

“陆七。”

“林砚。”那一声哑得撕开了,“它认识我。”

“它叫你小陆。”

“三年了。”那件灰褂子说,“林砚,三年了,头一回有人叫我名字。”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托着正本。

“陆七,你别答。”

“林砚——”

“你三年没落名,你现在别答。”

那件灰褂子举着本子,两条胳膊在土路上抖起来。

那个听筒又贴近半寸。

“小陆。”

“……”

“你手里那本,第七页给我念念。”

那件灰褂子的胳膊往下落了一寸。

“林砚。”

“别念。”

“他要第七页。”

“我知道他要第七页。”

“第七页是付陈砺。”

“我知道。”

“林砚,他要是拿走那一笔——”

“陆七!”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怀里一收,收得纸角折了。

那个听筒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线上头那股沙沙断了半下。

然后那个老头声又出来了。这一回不哑了,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跟三年前谁在门缝里说过话一样。

“那让林砚自己念。”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他念不了。”我说。

那头咳了一声。

“为啥啊。”

“我这只右手抬着正本,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我腿在土里。”我说,“老蒯,我三天付了六笔,我空了。”

“那你还有嘴。”

我笑了。

那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层新砖响了一片。

“对。”

“对啥。”

“我还有嘴。”我说,“三天六个电话,一本本子的最后一页,两块砖,全在等我这张嘴。”

那头静了两秒。

“小林啊。”那个声说,“你误会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顶住。

“我不要你报名。”老蒯说,“我要你念第七页。”

“第七页是付陈砺。”

“对喽。”

“你要陈砺。”

那头咳了一声,咳得线上头那股沙沙都跳了一下。

“不是我要。”老蒯说,“是他到期了。”

胸膛里那头忽然喊起来。

“林砚!那点光再往这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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