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她嗓子好了
踏清尘 · 1933 字 · 约 4 分钟
我蹲在那台机子跟前,一只手抓着听筒,一只手撑在土里头。
那个坑还在。
我按着它,没敢松。
“哥?”
那个声又出来了。
年轻的,脆的,尾巴上头带点鼻音,跟三年前家里那个电饭锅响的时候她隔着门喊我的调子一模一样。
我这只手往土里又按了半寸。
“林蕊。”
“哎。”
我一个字都没接。
那件灰褂子在我背后半步立着,本子抱在胸口,抱得纸角都皱了。
“林砚。”陆七从我背后压着嗓子出声,“你脸怎么了。”
“别说话。”
“你手在抖!”
“陆七。”
“说!”
“闭嘴。”
那件灰褂子往后退了半步,退完就不吭声了。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头贴紧。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把北边那栋楼底下的干草压下去,又弹起来。
“哥,你怎么不说话。”她说,“你是不是又通宵剪片子了。”
我喉咙底下那口气顶上来,顶到一半卡住了。
“林蕊。”
“哎。”
“你在哪儿。”
那头静了两秒。
“家里。”
“家里哪儿。”
“沙发上头。”她说,“哥,你那个遥控器我给你收了,老掉地上。”
我这只撑在土里的手指头往里蜷了一下。
“遥控器。”
“对啊。”
“谁掉地上。”
“你。”她说,“你三年前那天下午躺沙发上头睡着了,手一松,它就掉了。”
我抓着听筒,一个字都没有。
她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得很浅,浅得像隔着一层门。
“哥,你怎么知道是三年前。”
我这个头往下垂。
垂到能看清土上头我那五个指头。
指头缝里的土干了,一搓就掉。
“林蕊。”
“哎。”
“你嗓子什么时候好的。”
那头又静了。
比刚才静得长。
我听见那股沙沙在向上头走,走得很干净,一点毛边都没有。
“不知道。”她说,“我今天早上醒了,一张嘴就有声。”
“早上。”
“对啊。”她说,“哥,我这三年一直想喊你,喊不出来。我坐在你旁边喊了三年,一点声都没有。”
我这只手从土里抬起来。
抬到眼前,五个指头张开。
三天前它没了。
昨天它回来了。
“林蕊。”
“哎。”
“三年前那天下午,我本来要去买杯冰可乐。”
那头一下没声了。
“你记得吗。”
“记得。”她说,“你说你剪完那一段就下去,你说你要买两杯,一杯我的。”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笑得胸口那个洞底下往里塌了半分。
“我没买。”
“我知道。”
“林蕊。”
“哎。”
“你恨我吗。”
那头喘了一下。
“恨。”她说,“我恨你三年。”
我抓着听筒,没动。
那件灰褂子在我背后忽然出声。
“林砚。”
“说。”
“你这个头。”陆七说,“它正着呢。”
我把手往这个头下头摸。
脖子在。
肩膀在。
胸口那层皮平了,一个口子都没有。
“陆七。”
“我记了三年账!”那件灰褂子忽然吼起来,吼得纸角都撕了,“林砚,你妹的声音是第一笔!我抄在第一页第一行!那一笔往第三项去了!无底!掉进去的不出来!”
我把听筒从这个头上挪开半寸。
“陆七。”
“它怎么出来了!”
我这才回头看他。
那件灰褂子站在土路上头,两只脚一脚一个坑。
眼窝底下两个黑坑,脸上一层灰,本子抱在胸口。
他记了三年账,今天本子全空了。
“陆七。”
“说!”
“第七项那一行,你念的往那栏。”
“往:现实。”
“它一开始写的是什么。”
“第三项。”
“什么时候改的。”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上头立了很久。
“它落你名那一下。”
“对喽。”
我把听筒往回贴。
“林蕊。”
“哎。”
“你旁边有人吗。”
那头静了三秒。
“有。”
“谁。”
“陈砺。”
我这只手往土里按下去,按出第二个坑。
“他在干什么。”
“他趴在你身上头哭。”她说,“哥,他哭得跟个傻子一样。他手里拎两个纸杯,杯子上头都是水,滴我一裤子。”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眼前那五个指头有点看不清。
“纸杯里头什么。”
“冰可乐。”她说,“两杯。”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北边那栋楼底下那台米黄色的壳,卷线松着,垂在土里头。
“林蕊。”
“哎。”
“你摇他一下。”
“摇不动。”她说,“他不撒手。”
“你跟他说一句话。”
“说什么。”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抬到能看见北边那栋楼顶那一层。
十一层。
那扇窗户还开着。
窗台上头搁着一支笔。
“你跟他说,我买了。”
那头喘了一下。
“哥。”
“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抓着听筒,一个字都没接。
那件灰褂子在我背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我身边,蹲下去。
他把那本空本子摊在土上头。
摊到第一页。
“林砚。”陆七忽然出声,声音抖了。
“说。”
“它长字了。”
我这个头转过去。
那一页空了一整天的纸上头,土色的墨从中间往外挑。
一笔一笔。
跳得很慢。
“念。”
那件灰褂子低头,看了很久。
“第八项。”
我抓着听筒的那只手往回收了半寸。
“底下呢。”
“命名。”陆七念得很慢,“两个字。”
“哪两个。”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林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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