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付
踏清尘 · 2787 字 · 约 6 分钟
那件灰褂子捧着本子,两只手抖得纸在响。
“不付?”
“对喽。”
“林砚,这上头没这一栏!”陆七吼起来,本子往我眼前一送,“我记了三年账!我见过付,见过往,见过落款,见过余!我从来没见过不付这两个字!”
“现在有了。”
“它不认!”
“它认。”我说,“陆七,你看那台机子。”
那件灰褂子回头。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鼓着,不响了。憋在那儿。
“它响了一早上。”我说,“我写完这两个字,它憋住了。”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后退。
“它憋住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写!”
我笑了一声。
“陆七,第七项那笔,我签了。”
“签了。”
“七十九亿人的魂回去了。”
“回去了!”
“它凭什么开第八项。”我说,“它凭什么把我妹的声记成一笔账,收了,再退回去,再把她整个人挂在这儿站着。”
那件灰褂子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认这笔。”
那头那个突然出声,声音从听筒里头挤出来。
“林砚。”
“哎。”
“你说慢点。”那头喘着,“你写了不付,然后呢。”
“然后它憋住了。”
“憋住了就是没了?”
“不知道。”
“林砚!”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陈砺,我这只手三天前没了。”我说,“我抬着它抓着线,我看不见它,我知道它在。”
“……你说这个干什么。”
“它没走账。”我说,“账上头没有我这只手。它自己回来了。”
那头一下静了。
沙沙走了很久。
“你意思是。”那头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账上头写的那些,不写就不算?”
“不知道。”
“那你赌。”
“对喽。”
那头有东西撞了一下。像椅子。
“林砚我他妈的告诉你!”那头吼起来,“你要赌你就赌到底!你别写一半!你妹现在还在那儿站着不是!”
我抬头。
北头那堆土那一边,那个窗户框子还平躺着。
框子那一头没人。
我这只抓笔的手往下垂了半寸。
“陆七。”
“我看见了!”那件灰褂子的声音撕开了,“她不在了!”
“什么时候不在的。”
“不知道!我盯着框子看的!我眼睛没眨!”
我把本子从他手上头拽过来,摊平。
第八项。
付:林蕊。往:现实。落款:林蕊。已确认。余:一。林砚。不付。
底下多了一行。
土色的墨还在挑尾巴。
“念。”
那件灰褂子低头,看了很久。
“不付项已记。”他念得很慢,“转:第三项。”
我这只手把那本本子往眼前拉近半寸。
“转什么。”
“不付项。”
“不付项转第三项。”我说,“陆七,我这两个字,它给我记成一笔了。”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土上头蹲下去,蹲到一半又撑起来。
“林砚,那你妹——”
“不是她。”我说,“她的落款是往现实。她走掉了。”
“那转第三项的是谁!”
我把那支笔举到眼前。
笔帽上头那个夹子歪着。
“我。”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那头那个在听筒里头喘。喘得又短又急。
“林砚。”
“哎。”
“我脚底下这个身子。”那头的声音抖得不成个字,“它右手刚才动了一下。”
“我知道。”
“现在整只手都在抖。”
我笑了一声。
“陈砺。”
“干什么!”
“你把那个满的端起来了没有。”
那头静了两秒。
“端着。”
“撒了没有。”
“没撒。”
“凉着没有。”
那头喘了一声,声音一下就破了。
“凉着。”那头说,“林砚,冰的,我一早上没松手,我手都冻僵了。”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贴到那股沙沙贴着耳朵走。
“陈砺。”
“说。”
“我把不付两个字写上去了,它给我记账。”
“记就记!”
“它记的是转,不是付。”我说,“付是给出去,转是挪地方。陆七记了三年账,往第三项去的,掉进去不出来。”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陈砺。”
“……林砚。”
“我这一笔,是我自己挪进去。”
沙沙断了半下。
“那你出来不了了?”
我抬头。
北头那堆土往两边摊,摊开那头是没有。南头那排干草,我数了一遍。
三簇。
“陈砺。”
“说!”
“它在收,收得比刚才快。”
“你别跟我说这个!”那头吼得线上头那股沙沙全碎了,“你回答我!你挪进去出来不了了是不是!”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
土色的笔尖。
“不知道。”
“你他妈的——”
“陈砺。”
“说。”
“账上头这一笔,落款还空着。”
那头喘着,喘了三下才慢下来。
“空着?”
“空着。”
“那就是没成!”那头的声音一下拔起来,“林砚,没落款就是没成对不对!三年前你剪片子没导出就是没成对不对!”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了。
“对喽。”
“那你别签!”
“陈砺。”
“你别签啊!”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南头。
那三簇干草,风一走,少了一簇。
两簇。
“陈砺。”
“说。”
“你听。”
我把听筒举起来,举到土路上头,举了三秒,又贴回耳朵上头。
“听见了吗。”
那头喘得很轻。
“没声。”
“对喽。”
“怎么会没声!”
“那台机子的铃憋住了。”我说,“埂子上头那些人不在了。楼没了。草剩两簇。陈砺,这条土路上头现在就剩三样东西。”
那头一声都没有。
“我。”我说,“陆七。那台机子。”
沙沙在线上头走。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我旁边站着,抬头看我,眼窝底下两个黑坑往外翻。
“林砚。”
“说。”
“我不是东西。”
我笑了一声。
“陆七。”
“说!”
“你是上一本账。”
那件灰褂子捧本子的手一下往下沉,本子从他小臂上头滑下去,掉在土里头。
摊开那一页,第八项。
落款那一栏空着。
土色的墨在空栏上头挑了一下。
一个字自己长出来了。
不是我写的。
那件灰褂子蹲下去,脸凑到纸跟前,念出来。
“林。”我这只抓笔的手往下垂着,没动。
“底下呢。”
那件灰褂子的脸贴着纸,一个字都不出声。
“陆七!”
“它还在长!”
土色的墨从那个林字底下往右挑,挑出一横,又拖下来一竖。
“念。”
“我不念!”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两只手把本子往怀里头搂,“林砚,你自己看!”
我蹲下去,把本子从他怀里头拽出来,摊在膝盖上头。
落款那一栏。
林。
底下那个字长齐了。
蕊。
我这只手把那支笔攥住了。攥得笔帽上头那个歪夹子扎进手心里头。
“陆七。”
“我看见了!”
“她的落款是往现实。”
“往现实!”
“她走掉了。”
“走掉了!”
“那这儿凭什么再有她一个名。”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抬头看我,嘴张着,一声都发不出来。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陈砺。”
那头有沙沙。
“陈砺!”
“……我在。”
“你桌上头那两个纸杯。”
“一个空的一个满的。”那头喘着,“空的那个我摔了,满的这个我端着。”
“凳子上头呢。”
那头静了两秒。
“凳子上头没人。”
“你再看一遍。”
我听见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挪了半下就停了。
“林砚。”
那一声哑得不成个人声。
“说。”
“凳子上头那个满的杯子。”那头喘得断了,“它自己空了。”
我抬头。
北头那堆土那一边,那个平躺的窗户框子里头,站着一个人。
两只手垂着。
杯子没了。
她看着我,嘴张了三下。
第一下小,第二下往下压,第三下咬住。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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