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够不着的那一下
踏清尘 · 2475 字 · 约 6 分钟
我把那本账又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第三项那一页。
落款那一栏,土色的毛边底下三笔凹痕。
一个横。
一个竖钩。
底下一个点。
“林蕊。”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着。
“哥。”
“这三笔是你的名字头一个字。”
“不是。”
那头很轻,“哥,那是个心字底。”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凑到纸跟前。
那道凹痕的底下确实还有半个弯,被蹭得只剩一点。
“蕊。”
“对。”
“你签了全名。”
“签了。”
“签完了你自己蹭了。”
那头顿了半下。
“蹭了。”
我把那支笔攥紧了。
“为什么。”
“哥,我签进去那会儿,我看见账上头往那一栏底下多了一行。”
“念。”
“落款已收。第三项结清。”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头往我这边扭。
“我听见了!”
“三百年前她签了,第三项结清了。”
“结清了!”
那件灰褂子吼起来,“林砚,结清了这个梦就该没了!我怎么还在这儿!”
“林蕊。”
“哥。”
“结清那一行底下,还有没有字。”
那头静了三秒。
“有。”
“念。”
“清后归零。”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归零。”
“林砚。”
那一声抖得不成个字,“归零是什么。”
“陈砺。”
那头喘得很碎。
“说!”
“你还记得白夜那本黑皮本子。”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沙沙走了很久。
“记得。”
那头哑着,“林砚,第一页上头两个字。”
“念。”
“归零。”
我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陆七,归零者那个名字不是他们自己起的。”
那件灰褂子的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那是谁起的。”
“账上头写的。”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林蕊。”
“哥。”
“清后归零,归的是什么零。”
那头顿了半下。
那半下顿得很长。
“梦里头所有人。”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蹭出一道土印子。
“说清楚。”
“哥,第三项付的是塌陷。”
她说,“塌陷清了,撑这个梦的东西就没了。梦没了,梦里头的人跟着一块儿归零。”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我听见了!”
那头吼起来,吼得线上头那股沙沙全碎了,“林砚,她说梦一清人就全没了!那你别清!”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抖着。
“我在!”
“三百年前她签完了,看见清后归零那四个字。”
“看见了!”
“她就把自己的名字蹭了。”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三秒。
“林砚。”
“说。”
“她蹭掉自己的名字,第三项就不清了。”
“对喽。”
“不清就挂着。”
“对喽。”
“挂着这个梦就还在。”
“对喽。”
“梦还在,梦里头那个人就还活着。”
我笑了。
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陆七,梦里头那会儿只有你一个。”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那两只手慢慢往下头落,落到腿边上头,一寸一寸攥起来。
“她蹭她自己那一笔,是为了让我活着。”
“对喽。”
“她已经进盒子了。”
“进了。”
“她进去了她还能伸手出来蹭一下。”
我把那本账往下头翻了半寸。
那一栏的土色毛边上头,有四个指头肚的印子。
小。
比我巴掌窄一圈。
“陆七,她够不着落款那一栏。”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头抬起来。
“那她怎么蹭的。”
“她按在了外头。”
“外头哪儿!”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你怀里头那个碗,碗底那个手印。”
“在正当中!”
“陈砺,那不是她按下去的。”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走了十秒。
“林砚。”
那头哑得像被人掐住,“那是什么。”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
“那是她从里头往外顶的。”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林蕊。”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很轻。
“哥,那个碗是老蒯烧的。”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往怀里头抱了个空。
“我烧的。”
那一声哑得不成个人声。
“陆七,你三百年前烧过一个碗。”
“我烧过!”
那件灰褂子吼起来,“林砚,那会儿我删她删成了,我删完了我手里头就剩一团泥!我坐在那条路上头把那团泥捏成个碗,我烧了一整夜!”
“你烧它干什么。”
“我不知道!”
“陆七。”
“我真不知道!”
那件灰褂子吼着,吼得声音全散了,“我就觉着我得留一样东西!我得留一样她能碰的东西!”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林蕊。”
“哥。”
“那个碗软的时候,你顶了一下。”
“顶了。”
“你顶出来一个手印。”
“顶出来了。”
“你顶完了,账上头你那一笔就淡了。”
那头顿了半下。
“淡了。”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说!”
“三百年前你烧那个碗那一夜。”
“我烧了一夜!”
“那一夜账上头第三项挂住了。”
“挂住了!”
“陆七,你那一夜替她把这个梦续了三百年。”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很久。
“林砚。”
“说。”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对喽。”
“我三百年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撕开了,“我在那条路上头记账,我记那个口子,我记谁进来谁出去,我记你!我以为我在等她!林砚,我他妈是在给她守着那一栏!”
我把那本账合上,往腋底下夹住。
“陆七,你守得住。”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抖起来。
“我守了三百年。”
“三百年。”
“可你这本账上头第一项我落了。”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对喽。”
“我落了我就进第三项。”
“对喽。”
“我进第三项,付那一栏上头有我。”
“对喽。”
“我跟塌陷一块儿清。”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寸一寸抬起头。
“林砚。”
“说。”
“我清了,第三项就清了。”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清了以后归零。”
我笑了。
“陆七,你算明白了。”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下去。
垂得很直。
“林砚,我守了三百年那一栏,我自己刚才亲手把它签了。”
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不是我妹的。
不是老蒯的。
是白夜的。
“林先生。”那个声音说,“第三项开始清了。梦里头七十九亿人,正在按秒往零上头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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