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按秒掉的那些人
踏清尘 · 2397 字 · 约 5 分钟
我把听筒举起来,线在手里头绷成一条直的。
“白夜。”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着。
“林先生。”
“你在哪儿。”
“信仰之城北墙。”
那个声音说,“我脚底下这块地,刚才还有四千人。”
我这只手把那支笔攥紧了。
“现在呢。”
“三千八百一十二。”
“你数的。”
“我数的。”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头往南头扭。
“我听见了!”
“开始掉人了。”
“林砚,是我落的那一笔!”
那件灰褂子吼起来,“我落了款我就进付项,我进付项它就开始清!我他妈把它启动了!”
“对喽。”
“那我退回来!”
“退不回来。”
“为什么退不回来!”
我把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第一项。
落款:陆七。已。
那三个字的墨,干得发脆。
“陆七,你那三个字是账收的。”
“它收了!”
“它收了就不吐。”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往前头伸,伸到一半停住。
“白夜。”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林先生。”
“你算过没有。”
“算过。”
“说。”
“按刚才那个速度,一百二十七分钟,这个梦里头一个人不剩。”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你屋里头那个姑娘还在不在。”
那头有脚步声,走得很快,走了五步停下。
“在!”
“她还坐着没有。”
“坐着!”
“她动没动。”
那头喘了一声。
“林砚,她左手往桌子上头点了两下。”
“点几下。”
“两下。”
“再点没有。”
那头停了三秒。
“又点了两下!”
那头吼起来,“林砚,她一直在点,两下一停,两下一停!”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南。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八步外头。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抬头。
“说!”
“她在数。”
“数什么!”
“数步。”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翻到第三项那一页。
落款那一栏,土色的毛边还在。
四个指头肚的印子。
“陆七,账上头写落款收删除权。”
“收!”
“删除权在我身上头。”
“在你身上头!”
“陆七,我走到那台机子跟前,我签,第三项就清。”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抖起来。
“清了就归零!”
“对喽。”
“林砚你别签!”
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全散了,“三百年前她蹭了她那一笔,她蹭掉那一笔就是不让人签!你签了七十九亿人跟着一块儿没!”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陆七,现在已经在掉了。”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白夜。”
“林先生。”
“三千八百一十二,现在多少。”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了三秒。
“三千六百四十。”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我听着!”
“你手表上头几点。”
那头有布蹭的声,蹭了两下。
“四点十一分。”
“陈砺,你屋里头那个姑娘点两下,隔多久。”
那头喘了三下。
“林砚,我数着呢,隔三秒。”
“三秒。”
“三秒!”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陆七,三秒一步。”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十九步。”
“五十七秒。”
“林砚,她在给你数路!”
我笑了。
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陆七,她不是给我数路。”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
“那她数什么。”
“她在数她自己剩多少。”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林蕊。”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着。
静了很久。
“哥。”
“你点两下。”
“点了。”
“你点一下少一样。”
那头顿了半下。
“哥,你别问了。”
我把那本账合上,往腋底下夹住。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说!”
“她在盒子里头三百年,她拿什么撑的那一栏。”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肩膀往下头塌了半寸。
“林砚。”
“说。”
“拿她自己。”
“对喽。”
“她还剩多少。”
我这个头往南头转过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八步外头。
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很轻。
“十九。”她说。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十九什么。”
“哥,十九步。”她说,“你走一步,我少一步。你走到我跟前,我就空了。”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陈砺。”
那头喘得很碎。
“说!”
“你看着她。”
“我看着!”
“她点第三下的时候,你看她哪儿变了。”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在线上头走。
走了三秒。
“林砚。”
那头哑得像被人掐住,“她那件外套上头的扣子少了一个。”
“再点。”
那头喘了三下。
“少了!”
那头吼起来,“林砚,她袖子上头那个补丁没了!”
“再点。”
“她左手那个指甲——”
那头的声音断了。
沙沙走得很干净。
“陈砺。”
那头没声。
“陈砺!”
“林砚。”
那头哑着,“她十个指头都在,可我数不出是几个了。”
我把那支笔攥紧了。
血从手心里头那个眼上头往笔杆上头渗过一道。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抬头。
“我在!”
“我不走,她也在掉。”
“在掉!”
“我走,她掉得快。”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林砚。”
“说。”
“你走。”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半步土上头,两只手垂着,两个黑坑往南头翻。
“陆七。”
“你走!”
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撕开了,“林砚,三百年前她给我铺了七步,我退回来了!我退了三百年!你别退!”
“陆七,我走到那儿,她就空了。”
“她本来就在空!”
那件灰褂子吼着,“她一秒都不停!你站在这儿她也空!你走过去她还能看着你走完最后一步!”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
“林蕊。”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着。
“哥。”
“十九步。”
“十九步。”
“我走过去,你还剩什么。”
那头顿了半下。
那半下顿得很长。
“哥,我剩一句话。”
我抬起这只脚。
往南。
第一步落下去,那台米黄色的壳往我这边近了。
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不是她的。
是我自己的声。
“第十九步上头,删除权收走。”那个声音说,“签落款的人,不许记得自己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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