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我叫什么
踏清尘 · 2484 字 · 约 6 分钟
我这只脚落稳了,土从鞋边上头往两头挤出去。
“林蕊。”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没声。
“林蕊。”
还是没声。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那条线在手里头绷成一条直的。
“林蕊,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很轻。
“听得见。”
“我刚才叫你什么。”
那头顿了半下。
“哥,你叫了两个字。”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土印子。
“那两个字。”
“我没接住。”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半步土上头,两只手垂着,两个黑坑往南头翻。
“我听见了!”
“她接不住她自己的名字。”
“林砚!”
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全散了。
“说。”
“三百年前我也接不住!”
“对喽。”
“我戳了十九回我一笔写不出来!”那件灰褂子吼着,“林砚,她现在就在那个坑里头!她掉进我那十九个坑里头去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南。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四步外头。
“林蕊。”
“哥。”
“你还剩几步。”
“十四。”
“你数得清。”
“数得清。”
“你名字都忘了你还数得清。”
那头静了三秒。
“哥,数不用名字。”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你屋里头那个姑娘。”
“坐着!”
“你看她左手。”
那头有脚步声,走了三步停下。
“点着!”
“隔三秒。”
“隔三秒!”
“陈砺,你叫她一声。”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在线上头走。
走了五秒。
“林砚。”
那头哑得像被土压住。
“叫。”
“我不知道叫什么。”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我把那支笔攥紧了。
血从手心里头那个眼上头往笔杆上头渗过一道。
“陈砺,你刚才还知道。”
“刚才知道!”那头吼起来,吼得线上头那股沙沙全碎了,“林砚,我五分钟前还在电话里头跟你说她哭她捂脸!我知道她是你妹!我知道她坐我屋里头!我他妈不知道她叫什么了!”
“陈砺。”
“我脑子里头那两个字在往回缩!”那头吼着,“我抓一下它退一寸!我越想它退得越快!”
“陈砺,你别想。”
那头喘了三下。
那三下喘得像哭。
“为什么别想。”
“你一想它就往里头收。”
“那我不想它就不收了?”
“不收。”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沙沙走得很干净。
走了十秒。
“林砚。”
“说。”
“它是冲着记得来的。”
“对喽。”
“我不记得它就不来了。”
“对喽。”
“那七十九亿人——”
“陈砺,他们互相不记得了,他们就都在。”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抬头。
“说!”
“归零不是亲人。”
“不是亲人!”
“是把记得从人身上头抠出去。”
“抠出去他们还站着!”
“对喽。”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脸上头抓了一把,抓下来一把土。
“林砚,那清完了呢。”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第三项那一页。
落款那一栏底下,土色的墨又往上头顶了一句。
湿的。
【零后无记。梦可久存。】
“陆七。”
“念!”
“零后没有记得。梦能一直存着。”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三秒。
“林砚。”
“说。”
“那这个梦不塌了。”
“不塌了。”
“七十九亿人在里头一直活着。”
“活着。”
“谁都不记得谁。”
“对喽。”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肩膀往下头塌了半寸。
塌得很慢。
“林砚。”
“说。”
“那不是活着。”
我笑了。
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陆七,你三百年就是这么过的。”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下去,垂得很直。
“我三百年。”
“对喽。”
“我不记得她叫什么,我不记得我签了什么,我不记得我删了什么。”那件灰褂子的声音抖起来,抖得不成个字,“我就记得记账。”
“对喽。”
“林砚,我他妈是零后那个样。”
“对喽。”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个黑坑往南头翻。
翻了很久。
“林砚。”
“说。”
“我不干。”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不干!”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撕开了,“三百年我以为我在等她!我现在知道了,我是被抠空了搁在那条路上头晾着!林砚,七十九亿人不能这么活着!”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陆七,你落了款。”
“我落了!”
“你落了你就在付项。”
“我在!”
“你退不回来。”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林砚。”
“说。”
“我不退。”
“那你干什么。”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前头伸。
伸到一半停住。
“我往前。”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陆七。”
“账上头写付项塌陷加陆七。”那件灰褂子说,那一声哑得沉下去,“共清。林砚,共清是一块儿清。”
“对喽。”
“它清了它不在了。”
“对喽。”
“我清了我也不在了。”
“对喽。”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林砚,我要是先清了呢。”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半步土上头,两只手垂着,那两个黑坑正对着我。
“陆七。”
“我问你话!”
“你先清了,付项就少一半。”
“少一半它就清不完!”
“清不完就挂着。”
“挂着就不归零!”
我把那本账合上,往腋底下夹住。
“陆七,你先清,你就白清了。”
“我不白清!”那件灰褂子吼着,“我挂住它!我挂三百年!我等下一个来接的!”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我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陆七。”
“说!”
“三百年前有人跟你说过这句话。”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谁说的。”
“你自己。”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抖起来。
“林砚。”
“说。”
“我又要忘了。”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对喽。”
“我忘了我就还在那条路上头记账。”
“对喽。”
“林砚。”那件灰褂子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贴着土,“你别让我忘。”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陆七,我记不住你。”
“你记!”
“我一记它就往里头收。”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下去。
“那你就让它收。”
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不是我妹的。
不是白夜的。
是我自己的声。
“付项变更。陆七退出。”那个声音说,“付项:塌陷+林砚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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