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步七百
踏清尘 · 2327 字 · 约 5 分钟
我这只脚停在半空。
没落。
“白夜。”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着。
“林先生。”
“你说我走一步掉七百。”
“两千九百。”那个声音说,“我数的。”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
“你数得过来吗。”
“数不过来。”
“那你怎么报的。”
“林先生,我算的。”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说。”
“北墙这块地原先四千。您走第一步剩三千八百一十二。第二步三千六百四十。第三步三千二百二十。第四步两千九百。”那个声音说,“差值是一百八十八,一百七十二,四百二十,三百二十。不匀。”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不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是按人掉的。”
“那按什么掉。”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了三秒。
“按记得掉。”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半步土上头,两只手垂着,头往南头扭。
“我听见了!”
“他说按记得掉。”
“林砚,什么按记得掉!”
“白夜。”
“林先生。”
“说清楚。”
那头有纸翻的声,翻了两下。
“第一批掉的是北墙根底下那些人。”那个声音说,“我认得他们。他们上个月在城门口跟我要过水。”
“往后呢。”
“往后掉的我不认得。”
“再往后。”
“再往后掉的,我认得,可我想不起名字了。”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白夜。”
“林先生。”
“你现在能想起几个。”
那头顿得很长。
“十一个。”
“原先呢。”
“原先我这本子上头记了四千个名字。”
我把那支笔攥紧了。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你屋里头那个姑娘点没点。”
“点着!”
“隔多久。”
那头有布蹭的声。
“三秒!”
“陈砺,你听着。”
那头的呼吸绷住了。
“说。”
“你现在能想起白夜长什么样吗。”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在线上头走。
走了五秒。
“林砚。”
那头哑得像被土压住。
“说。”
“他是不是挺瘦。”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对喽。”
“他戴眼镜没有。”
“陈砺,我不告诉你。”
“林砚你告诉我!”那头吼起来,“我脑子里头那张脸在往回缩!我记得他瘦,我记得他拿本子,我他妈拼不出那张脸了!”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第三项。
落款那一栏,土色的毛边上头四个指头肚的印子。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说!”
“归零不是把人抹了。”
“那是什么!”
“是把记得他的人抹了。”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三秒。
“林砚。”
“说。”
“那人还在。”
“在。”
“他站在那儿,没人记得他。”
“对喽。”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脸上头抓了一把,抓下来一把土。
“那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我笑了。
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陆七,有两样。”
“什么两样!”
“死了不疼。”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抖起来,抖得停不下来。
“白夜。”
“林先生。”
“你脚底下那块地上头,现在站着多少人。”
那头顿了半下。
“四千。”
“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他们干什么呢。”
“站着。”
“他们说话没有。”
“说。”
“说什么。”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了很久。
“互相问名字。”那个声音说,“林先生,四千个人在北墙根底下互相问对面那个叫什么。”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白夜。”
“林先生。”
“你问过没有。”
那头没声。
“白夜。”
“问过。”
“问着了吗。”
“有个女人跟我说她叫什么,我记了三秒。”那个声音说,“我拿笔要写,笔尖落到纸上头,我忘了。”
我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你写了几回。”
“十九回。”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十九。”
“十九回。”那个声音说,“林先生,我这本子上头现在有十九道笔尖压出来的坑,一个字都没有。”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南。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五步外头。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我听着!”
“你怀里头那个碗。”
“端着!”
“碗底那个手印边上头,十九个坑。”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走了十秒。
“林砚。”
那头哑得像被人掐住。
“说。”
“你什么意思。”
“陈砺,白夜那个本子上头十九个坑。”
“碗底也十九个!”
“对喽。”
“那是同一个东西!”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陈砺,那是十九回没写成的名字。”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抬头。
“说!”
“三百年前你烧那个碗。”
“我烧了一夜!”
“碗底那十九个坑不是坑。”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停在半空。
“那是什么。”
“是你写她名字,写了十九回。”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很久。
“林砚。”
“说。”
“我写不出来。”
那一声哑得不成个人声。
“对喽。”
“我删了她我就不记得她叫什么了。”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撕开了,“我坐在那条路上头,我拿手指头往那个软泥碗底上头戳,我想把她名字戳上去,我戳了十九回!我他妈一笔都写不出来!”
“陆七。”
“我知道她是我妹的样子!”那件灰褂子吼着,“我知道她给我摆手!我知道她朝南头指!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我把那本账合上,往腋底下夹住。
“陆七,你戳了十九回你停了。”
“我停了。”
“你为什么停。”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下去。
“因为泥硬了。”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我抬起这只脚。
第五步落下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往我这边近了。
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很轻。
是我妹的。
“哥。”
“说。”
“你走第五步了。”
“走了。”
“我少了一样。”
我这只手把那支笔攥紧了。
“少了什么。”
那头顿了半下。
那半下顿得很长。
“哥,我忘了我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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