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机子里头没人了
踏清尘 · 2499 字 · 约 6 分钟
那件灰褂子的话我听着了,可我这只脚还压在第九步那块土上头没敢挪。
“陆七。”
“林砚,你听我说,那台机子哑了!”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那条线在手心里头绷成一条直的。
“陆七,你怎么知道没人。”
“它不响了!”
“不响不等于没人。”
“林砚!”那件灰褂子吼起来,“你妹刚才还给你报数,报到一千七,报完就断!”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我抬头往南头看。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步外头,铃盖底下静着,土蒙了半边。
“林蕊。”
铃盖底下没声。
“林蕊,你在里头你就应一声。”
还是没声。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土印子。
“白夜。”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林先生。”
“刚才报数那个是谁。”
那头有纸翻的声,翻了两下。
“一个女的。”
“她说了什么。”
“她说一千七,她说零。”那个声音说,“林先生,我记下了。”
“你记着她是谁没有。”
那头顿了半下。
那半下顿得很长。
“我记着有人报数。”
我笑了一声。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白夜。”
“林先生。”
“你本子上头那二十个坑还在吗。”
“在。”
“数一遍。”
那头有纸箱的声,响得很慢。
“二十一个。”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我在!”
“你手指头没拿开。”
“按着呢!”
“那第二十一个是你戳的。”
那头一声都没有。沙沙在线上头走。走了五秒。
“林砚。”那头哑得像被土压住,“我戳的时候你妹还在说话。”
“对喽。”
“我戳完了她不说了。”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第三项那一页。付项:塌陷+林砚之记。
那一行底下的土色墨没动。
“陈砺,账上头没长新的。”
“那她去哪了!”
“陈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往前走!”那头吼起来,吼得线上头那股沙沙全碎了。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半步土上头,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说!”
“付项上头写的是我的记。”
“写着!”
“我妹不在付项里头。”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林砚。”
“说。”
“她不在付项里头,她自己往里头扔。”
“对喽。”
“她扔了十三样。”
“对喽。”
“她扔到没东西扔了。”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陆七,她还有一样。”
“哪一样!”
“她那台机子。”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三秒。
“林砚,你说她把电话扔了。”
“对喽。”
“那她拿什么跟你说话!”
我抬头往南头看。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步外头,铃盖底下静着。
“陆七,她不说话了。”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脸上头抓了一把,抓下来一把土。
“林砚,那你走过去了你对着谁说!”
我笑了。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陆七,对着那个壳。”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肩膀往下头塌了半寸。塌得很慢。
“白夜。”
“林先生。”
“一千七动没动。”
“没动。”
“第九步是零。”
“第九步是零。”那个声音说,“林先生,您还有十步。”
我这只脚抬起来,抬到半空停住。
“白夜,你说十步。”
“十步。”
“刚才是十一步。”
“刚才是十一步。”
我把那本账合上,往腋底下夹住。
“陆七,路长了。”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林砚,你走了九步剩十步?”
“对喽。”
“那你走了这半天你往前挪了多少!”
“陆七,我不知道。”
“你算!”
“我数不出来。”
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撕开了。
“林砚,它在往后拽那台机子!”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我这只脚落下去。第十步。
土从鞋边上头往两头挤出去。
“白夜。”
“林先生,一千七。”那个声音说,“零。”
“我这儿呢。”
那头顿了半下。
“林先生,我算不着您那头。”
我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说!”
“你问我一件事。”
“我不问!”
“陈砺,你问。”
“我不问!”那头吼着,“你每回让我问,我问完了你就少一样!我不问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土路上头那两只鞋,尖朝南。
“陈砺,你不问我也在少。”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沙沙走了十秒。
“林砚。”
“说。”
“你现在还记得你妹长什么样吗。”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我把这个头往南头转过去。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步外头,土蒙了半边。
“陈砺。”
“你说!”
“我记得她朝我摆手。”
那头喘了三下。那三下喘得像哭。
“脸呢。”
“陈砺。”
“脸呢!”
我把那支笔攥紧了,血从手心里头那个眼上头往笔杆上头渗过一道。
“不知道了。”
那头哑得不成个人声。
“林砚,你他妈站住!”
“陈砺。”
“你站在那儿别动!你一动它就逃!”那头吼起来,“你现在往回走!你走回去!”
我笑了一声。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陈砺,往回也是走。”
那头没声。
“陈砺,往哪走都扣。”
“那你他妈就站着不动!”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抬头。
“说!”
“我站着扣不扣。”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三秒。
“林砚,你问我干什么。”
“陆七,你三百年站着。”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抖起来,抖得停不下来。
“我站着。”
“你站着扣没扣。”
“扣了。”那一声哑得沉下去,“林砚,我站着我什么都忘了。”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第三项那一页。落款那一栏。
土色的毛边上头,四个指头肚的印子边上那道浅的,深了半分。
“陈砺。”
那头喘得很碎。
“说。”
“你手指头往里头压。”
“压着!”
“再压一下。”
沙沙走了三秒。
“压了。”
“白夜。”
“林先生,一千七。”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步外头。
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很轻。
不是我妹的。不是白夜的。不是我自己的。
是个女的,哑着,隔了很远。
“哥哥。”
我这只脚压在土上头没动。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个黑坑往南头翻,翻得很慢。
“林砚。”那一声抖得不成个字,“那不是你妹。”
“对喽。”
“那是谁。”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陆七,那是盒子里头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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