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同一个呼吸
踏清尘 · 2342 字 · 约 5 分钟
“你别动。”
“我动什么了。”
“陈砺,你现在坐在哪儿。”
“我床边。”那头的声压得很低,“林砚,我拿录音笔录了。我录了四十分钟。”
“录的什么。”
“我这楼三层,那户人家。”那头喘了一下,“男的女的一个孩子,仨人躺一屋。我撬了门。”
“死了?”
“没死!”那头吼了半声,又把声收回去,“活得很好。脸是热的,手是软的,我掐了那男的手背一把,掐出个白印子,慢慢回来了。”
“那你怕什么。”
“我怕他们喘气。”
我把那个铁话机往肩膀上头夹紧。
镇子外头那道墙里,扫街那老头正好扫到墙根,转身往回走七步。
七步。
“陈砺,你把录的放一遍。”
“我放过八遍了。”
“再放一遍。”
那头有塑料壳磕桌子的声。然后线上头出来一片沙沙,沙沙底下垫着一层别的东西。
低的,钝的,一鼓一落。
一鼓一落。一鼓一落。
“听着了吗。”
“听着了。”
“再往后头听。”
我把那个话机压在耳朵上头。
一鼓一落。一鼓一落。一鼓一落。
空。
“停。”
那头把它按停了。
“数出来了吗。”那头的声发抖,“林砚,你数出来了吗。”
“七下一空。”
“七下一空!”那头喊出来,喊完自己捂了一下嘴,声音闷了半截,“我数了一晚上,不是我耳朵坏了。整栋楼喘七口,一起停一下。停完了再喘七口。”
“三层那户也是。”
“五层也是,二层也是。”那头咽了一口,“我把耳朵贴在每一扇门上头贴过了。林砚,我贴到第九户我手就抖得撬不开锁了。”
我这只脚在石板上头蹭了一下。
蹭出来的白印子还在。
“陈砺。”
“说。”
“空那一下多长。”
那头静了两秒。
“不一样。”
“什么叫不一样。”
“第一遍录的时候,那个空是一秒半。”那头说,“今早上我重新录,一秒。”
我把那支笔从腋底下抽出来,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陈砺,你手边有纸吗。”
“有。”
“你把这两个数记上。一秒半,一秒。”
“我记了!我早记了!”那头吼起来,“林砚,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这是倒计时!我他妈现在就想知道它数到零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
“陈砺。”
那头停住了。
“你那栋楼,门牌多少。”
那头没声。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了三秒。
“沙坪新村,七栋。”那头说得很慢,“三单元。”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石板上头有块青苔,被人踩烂了半边。
“三单元四层,右手第二户。”我说,“门口摆着两双雨鞋,一双大的一双小的,小的那双鞋帮子塌了。”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线断了一空拍。接上了。
“林砚。”
“嗯。”
“你怎么知道。”
“我这儿有个镇子。”我说,“镇子叫沙坪。我脚底下这条街,门牌也是七。我抬头能看见三单元。”
“……你看见雨鞋了。”
“我看见的是两双草鞋。”我说,“摆在门口。一双大的一双小的,小的那双鞋帮子塌了。”
那头开始喘。
喘得很碎,一下一下,中间断三次。
“不是巧合。”
“不是。”
“不是巧合,不是巧合……”那头念了三遍,念完了忽然吼起来,“那我睡在什么上头!我这栋楼底下是什么!”
“陈砺。”
“我天天在这儿煮泡面!我在这儿蹲了三十四年!”
“陈砺,你听我说。”
“我他妈听着呢!”
我把那支笔攥紧了。手心里头那个眼上头还没长好,攥一下就渗。
“它拿你那头当图。”我说,“它照着你那头,在这儿垒了一份。”
那头的喘气停住了。
停了很久。
“……垒了一份。”
“对喽。”
“那我这栋楼里头睡着的人。”那头的声哑下去了,“他们在你那边,是不是在扫街。”
我抬头往街那头看。
那老头扫到墙根,停住,转身,往回走七步。
一双草鞋从他脚上头蹭过去。
“对喽。”
那头没声。
我等着。
等了半分钟。
“林砚。”
“说。”
“三单元四层右手第二户,那家姓周。”那头说,“男的姓周,两口子带一个丫头,丫头六岁。丫头那双鞋帮子是上个月踢球踢塌的,她妈骂了她一顿。”
“……”
“你告诉我,”那头咬着字,“那老头扫街的时候,从他们家门口过去,过去几回了。”
我这只脚往后头退了一步。
“我看了半个钟头。”我说,“十四回。”
“十四回。”
“对喽。”
“每回都一样。”
“每回都一样。”
那头吸了一口气。
吸得很长。
“那我明天上去。”
“上哪去。”
“三单元四层。”那头说,“我把那双鞋拿走。”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陈砺,你拿它干什么。”
“我拿走了,你那头那双还在不在。”
我没答。
石板上头风走过去一趟,把那老头扫成一堆的落叶又吹散了。他扫到墙根,转身,往回走七步,重新扫。
一片叶子都没少。
“陈砺。”
“说。”
“你别拿。”
“为什么!”
“它拿你那头当图。”我说,“你把图上头撕一块,它照着补。”
那头静了两秒。
“补什么。”
我把那个话机往下头压了压。
“补一双鞋,还是补一个人,我说不好。”
那头骂了一句。很脏。骂完了那头有椅子往后头蹭的声。
“行。”那头说,“我不拿。”
“陈砺。”
“干什么。”
“你今天别在家待。”
“我为什么不能在家待。”
“你把那录音笔揣兜里头,出去,别走回头路。”
那头的声起来了:“林砚,你有话直说,你别跟我打这个哑谜。”
我抬头看那道墙。
灰白的,齐着屋檐,一动不动。里头那个老头扫到墙根,第十五回转身。
它不推了。
从我踩上这条街开始,它就没往前推过一寸。
它在等。
“陈砺,你那头有人在数呼吸。”
“你怎么知道。”
“它停了。”我说,“它推了两天两夜,今早停在这条街上头。它盯着一个东西看,看得比我还上心。”
“盯着什么。”
“盯着你那栋楼。”
线上头那股沙沙断了一空拍。
接上的时候,那头的声很轻。
“……林砚。”
“嗯。”
“我楼道里头刚才有人上来了。”
我这只脚在石板上头压死了。
“几个人。”
“三个。”那头咬着字,“他们在四层敲门。”
“敲哪一户。”
那头咽了一口。
“右手第二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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