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收纳
踏清尘 · 2367 字 · 约 5 分钟
我这只脚踩在镇子最外沿那条街的石板上头,没敢往前挪。
那道墙已经压到街心了。
灰白的,齐着屋檐,不动,也不散。街这头三十几个人在墙里头。
在扫街。
一个穿蓝褂子的老头,弓着背,扫帚往左边扫三下,往右边收一下,扫到墙根停住,转身往回走七步,再扫。
扫得干净,扫得规矩。
“他们扫多久了。”
“半个钟头。”跑来报信那人蹲在地上头缓气,“墙一压过来他们就这样了。我喊了,喊了三十多声,他们不搭。”
“再往里头呢。”
“往里头,两口子在吵架。”
“吵什么。”
“吵孩子那双鞋。”那人抬起头,脸都白了,“林先生,我上礼拜就听他们吵这个。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我都能替他们背了。”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往前走了三步。
第三步,鞋尖碰到那道墙的边。
不凉。不烫。什么感觉都没有,像碰到了一层空气。
我把整只手伸进去了。
“林先生!”
“别喊。”
手在里头。灰白的雾贴着我这只手往上爬,爬到手腕停住。
那个扫街的老头正好扫到我跟前。
“大爷。”
扫帚往左边扫三下。
“大爷,你抬个头。”
往右边收一下。
我把那只手伸过去,抓住他那只握扫帚的手。
抓得很紧。
他没挣。他那只手在我这只手里头还在动,还在往左往右,扫帚在石板上头刮出声,一下一下,节拍不差。
“大爷,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扫完这段,我回去吃饭。”他说。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今天几号。”
“十四。”
“大爷,今天十七。”
“扫完这段,我回去吃饭。”
一样的话。一样的调。连中间那口气都断在一样的地方。
我把他那只手掰开了。
五个手指头,我一根一根掰的。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那只手才松,扫帚倒在石板上头,磕了一声。
手心里头是灰。
不是尘土那种灰。细,干,攥一下从指缝里头漏,漏下去落在石板上头不飘,直接沉,沉得像沙。
我把这只手摊平了,凑到眼底下看。
“老蒯。”
牌坊那头没人应。
“老蒯!”
“喊什么。”他从街拐角那堵墙上头冒出来,两只脚吊着晃,“我离你二十步,我又不是聋的。”
“你下来看这个。”
他跳下来了。落地没声,褂子下摆扬起来又落下去。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心。
“砌墙用的。”
四个字,脱口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他那个嘴还张着,张了半下,闭上了。
闭得很快,快得像被人从背后头捂住。
街上头那个老头又开始扫了。扫帚在石板上头刮,往左三下,往右一下。
我没看老蒯的脸。我盯着手心那把灰。
“老蒯。”
“……嗯。”
“再说一遍。”
“说什么。”
“砌墙用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他把两只手往袖子里头一插,“小林,你熬了一夜,你耳朵坏了。我刚才说的是,砌墙用不着这个。”
“你说的是用的。”
“我说的是用不着。”
“老蒯。”
“我这三百年,”他往后头退了半步,“我这三百年就没砌过一堵墙。我连泥瓦匠都没认识过一个。”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老蒯,你退什么。”
他站住了。
“我没退。”
“你退了半步。”
“我腿虚。”
“你刚才从二十尺高的墙上头跳下来,一点声都没有。”
老蒯把嘴闭上了。
街那头两口子还在吵那双鞋。
我把手心那把灰抖在石板上头,抖干净,又在裤腿上头蹭了两下。
蹭不掉。指缝里头留了一道白印子。
“陈砺。”
我把那个话机从腰上头摘下来。那玩意在这儿是块巴掌大的铁盒,摇三下才通。
摇了三下。
线上头那股沙沙起来了。
“……我在。”那头的声很哑,像刚睡着又被抓起来,“林砚,几点了。”
“我这边天亮。”
“我这边也天亮。”那头喘了一下,“你等等,我找口水喝。”
我等着。
那头有布蹭的声,有瓷底磕桌子的声。
“说吧。”
“陈砺,我问你个事。”
“问。”
“人不死,也能不见吗。”
那头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
“我这边一道墙推进镇子。”我说,“墙里头三十几个人,一个没死。他们在扫街,扫得很起劲。扫的是三天前那条街。”
那头没声。
“陈砺。”
“听着呢。”那头的声压下去了,“往下说。”
“我掰开一个人的手。”我说,“手心里头是灰。他还在动,他手心已经是灰了。”
那头喘了三下。
“林砚。”
“说。”
“灰是什么颜色的。”
“白的。里头带点土。”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了十几秒。
“陈砺,你那头有灰?”
“……我不知道。”那头咬着字说,“我昨天扫地扫出来一簸箕。我当是水泥面子。我们这楼上礼拜刚修过管道。”
“你收着了吗。”
“倒了。”
我这只手在裤腿上头攥紧了。
“陈砺,下回别倒。”
“行。”
“往那玩意上头浇点水。”
“为什么。”
“沙浇了水会板结。”我说,“土不会。”
那头静了很久。
“林砚。”
“嗯。”
“你是不是想说,那墙不是吃人的。”
我抬头看那道墙。
齐着屋檐,不动。灰白的雾里头,那个扫街的老头扫到墙根停住,转身往回走七步。
七步。
“陈砺,它不吃。”
“拿它干什么。”
“它收着。”
“收着干什么用!”
我把那个话机往肩膀上头夹紧。
“收着,往上垒。”
那头骂了一句,很短,骂完了自己收住。
“林砚,你听我说,”那头的声开始发抖,“你等等,你别急着挂。我这儿有个事我压了三天没跟你说。”
“说。”
“我这栋楼的睡觉的人。”
“怎么了。”
“他们呼吸整整齐齐的。”那头咽了一口,“林砚,整栋楼,五十几户,一个节拍。我趴在门上头听了两晚,我以为是我耳朵有毛病。”
我这只脚往后头退了一步。
“陈砺,你在哪。”
“我家。”
“你别出门。”
“我为什么不能出门。”
“陈砺。”
“说!”
“它在你那头也开始垒了。”
那头一声都不出。
线上头那股沙沙走得很慢,走了七秒,忽然断了一下。
断了一空拍。
然后又接上。
那头的声轻得像贴着话筒。
“林砚,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它刚才断了一下。”
“对喽。”
“这线断了三天了。”那头说,“每七秒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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