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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第121章 不删的神

踏清尘 · 2756 字 · 约 6 分钟

正文

“是陈砺和我。”

我这只脚还压在第十八步那块土上头,没往前挪。

“林蕊,你再说一遍。”

“账要两个记着的人。”铃盖底下那声很轻,“一个陈砺,一个我。”

“你不是人。”

“哥,我贴在账皮上头,我算一个。”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我把那本账摊开,压在小臂上头。第三项那一页。见证人两笔,歪的十字,右头那一笔的墨还湿着。

湿的那一笔,是新落的。

“林蕊。”

“哥。”

“我这一步落下去,我就签。”

“我知道。”

“我签完了,账就把你钉在那两笔上头。”

那头静了两秒。

“我知道。”

我笑了一声。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那我不走了。”

我把这只脚收回来。

鞋底从土上头拔起来的时候带走一层灰,灰往南头飘,飘到那台米黄色的壳跟前散了。

“哥!”

“林蕊,你别喊。”

“你走了这十八步!”

“我知道走了多少步。”我把那支笔往腋底下一夹,“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数得比你清楚。”

“那你就差一步!”

“差一步好。”我说,“差一步它就不能收。”

那件灰褂子悬在旁边,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林砚。”

“陆七。”

“你不签了?”

“不签。”

“那你叫我走这两步干什么。”

我抬头往南头看。那台机子土蒙了半边,铃盖上头那道水痕淌到了底,底下积了一小滴。

“陆七,你那一半还在里头等你。”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怀里头抱了个空,抱得很紧。

“我一走我就散。”

“对喽。”

“散了我就跟他合上。”

“对喽。”

“那我合上了,你签不签。”

我把那本账往小臂上头压紧了。

“陆七,我不签。”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悬了很久。

然后它往南头飘了半步。

没有脚印。第二步落下去的时候,那两只袖子先散的,散成一把土色的沙,往铃盖底下钻。

那台机子响了一声。

不是铃声。是瓷器裂开那种闷响,很短。

响完了,土路上头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过去,从那台机子底下捡起来一片东西。

薄的。边上卷着毛,像一页纸从书里头撕下来搁了三百年。

我把它塞进裤兜。

“白夜。”

“林先生。”

“四百。”

“四百。”那个声音说,“没动。”

“见证人那两笔呢。”

那头有纸响的声,响得很闷,隔着衣裳。

“还在。”

“湿的那一笔干了没有。”

那头顿了半下。

“干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那就是收了。”

我转身往北头走。

土路上头风起来了,从背后头推我。走了七八里,前头有火光,有人声,人声挤在一块儿,挤成一团听不出字的哄响。

沙坪镇的镇口。

牌坊底下站满了人,一层压一层,前头那些人被后头的挤得贴在土墩上头。西边天上头压着一道墙。

不高,就贴地平推,灰白的,看不见头。

那道墙离镇子最外沿那排房,剩不到二里。

“神来了!”

第一声喊出来,人堆就往我这边倒。

有个女人从人缝里头钻出来,跪在我这只脚跟前,把一个孩子往上头举。

“神仙老爷,你删了它!你抬个手就行!”

我往后头退了半步。

“起来。”

“你抬手啊!”

后头有人也喊起来,喊成一片,喊得牌坊上头的土往下头掉。

我把那支笔从腋底下抽出来。

人堆一下静了,静得能听见西头那道墙推过来的声。

那声不像风。像很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翻身。

“你们镇上头有多少人。”

底下有人答:“十七万挂零!”

“西头那排房子里头的先出来。”

“出来往哪走!”

我抬手往东北头一指。

“往那条道走。”

“那儿是断头崖!”

“今天不是。”

人堆里头炸出一片骂声。

“他不删!”

“他不肯删!”

“咱们把命交上去,他连个手指头都不肯抬!”

一个膀子上头缠着红布的汉子从人堆里头挤出来,个头顶我一个半,脸上头有块烧伤的疤。

赵虎。造梦派在这一片说话最响的那个。

他站到我前头,背对着我,冲人堆吼了一嗓子。

“吵什么!神有神的章法!”

“赵爷,他就是不肯——”

“他不肯我肯不肯?”赵虎把刀往地上头一磕,“我肯个屁!你们都往东北头走,走不动的我背!”

人堆哄了一下,往东北头挪。

赵虎回过头来。那一眼很快,快得我差点没接住。

眼里头有话。

不是敬。是问。

“林先生。”他压着嗓子说,“那道崖,真的今天不是崖?”

“你把人带到崖口。”我说,“我在那儿等着。”

“底下是二十丈。”

“赵虎。”

“说。”

“你干过夜工没有。”

“干过。”

“夜里头你看见的路,是路吗。”

赵虎盯着我看了三秒。

“不是。”他说,“是手电照出来那一块。”

我笑了。

“那你带人来。”

崖口。我干了两个钟头。

老本行。十二年,我给不存在的东西做真的。

先看光。这地方的光从西头那道墙上头漫过来,冷的,散的,没影子。没影子的地方最好骗,人眼看不见影子就自己脑补一个。

我从镇上头拆了七十六块白铁皮,拆了四十张塑料棚布,拆了两口大铜锅。

铁皮斜插在崖口底下三丈,一层压一层,压出一道往下头的斜坡。篷布蒙在铁皮上头。铜锅底朝上,摆在崖对面那块石头上头,专门反西边的光。

反过来的光打在棚布上头,棚布是灰的,光是灰的,两个灰叠在一块儿,就成了地。

我又在崖口铺了三十尺的实土。头三十尺踩着是硬的。

人走路,头三步定信心。头三步是真的,后头就都是真的。

天擦黑的时候,第一批人到了。

赵虎在前头,背上头驮着一个瘸腿老头。

他站在崖口,往下头看。

“林先生。”

“走。”

“这底下明明是空的。”

“你脚底下是不是硬的。”

他跺了一脚。

“硬的。”

“那你就往前走。”

赵虎那口气吸了半截,卡住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

一步。两步。第七步他出了那三十尺实土,脚落在棚布上头。

棚布底下的铁皮咬住了他那两百斤。

“它托着我!”

“闭嘴。”我说,“你一喊后头人就低头看。”

他把嘴闭上了。

一夜过去,走过去一万一千多人。

没有一个人往下头看。

老蒯是天亮那会儿冒出来的。

他蹲在牌坊最上头那根横梁上头,两只脚吊着,手里头攥半个干馍,啃得掉渣,渣落在下头一个跪着祷告的信徒后脑上头。

“行啊小林。”他嚼着说,“一晚上,一样没删。”

“你从哪冒出来的。”

“我一直在。”他咬了一口,“我看你摆铜锅摆了两个钟头,摆得比上回那位齐整。”

我这只手停住了。

“哪位。”

“上回那位。”老蒯把馍渣往下头一拍,“也是从不肯删开始学抠的。抠到后头,抠出毛病来了。”

我往牌坊上头走了两步。

“老蒯。”

“嗯。”

“上回那位叫什么。”

他把剩下那半个馍整个塞进嘴里头,嚼得两个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往天上头翻。

“哪位啊?”他说,“小林,你说什么啊?我这三百年脑子早烂了,我连今早吃的什么都不记得。”

“你手里头刚才那半个馍。”

“什么馍?”

我站在底下看着他。

他两只脚在横梁上头晃,晃得很欢。

崖口那头有人跑过来,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林先生!墙进镇了!”

我转身。

“死了多少。”

那人张着嘴,喘了三下,喘出来的话不成个句子。

“没……一个都没死。”他说,“他们在扫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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