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走到我跟前
踏清尘 · 2341 字 · 约 5 分钟
我这只脚压在第十五步那块土上头,往南头看那台米黄色的壳。
四步。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半步土上头,两只手垂着。
“干什么。”
“机子里头那个说,我走过去他就出来。”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三秒。
“林砚,你别过去。”
“为什么。”
“我这儿堵得慌。”
我笑了一声。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陆七,你那一半在等你。”
“我不认得他!”
“你认得你抱过。”
“我认得!”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全散了,“林砚,我认得我就掉了四百人!我再认一句,我掉多少!”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第三项那一页。
见证人:两笔。歪的。
“白夜。”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了半下。
“林先生。”
“四百。”
“四百。”那个声音说,“林先生,我这本子最后一页那个横,也成了两笔。”
“你还是没碰。”
“没碰。”
“白夜。”
“林先生。”
“你把本子搁远点。”
那头有布蹭的声,蹭得很慢。
“搁了。”
“多远。”
“一臂。”
“不够。”
“林先生,我这屋里头就这么大。”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白夜,那你就抱着它。”
那头顿了半下。那半下顿得很长。
“林先生,您让我抱?”
“对喽。”
“我抱着我就得挂。”
“对喽。”
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那头有纸箱的声,响得很快,响完了停住。
“林先生,我抱着了。”那个声音说,“我抱着我算不着账。”
我笑了。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白夜,你不用算了。”
那头没声。
沙沙走了五秒。
“林先生。”那个声音哑下去了,“那我这一个月算了什么。”
“算出来我该往哪儿走。”
“那我算完了。”
“对喽。”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我抬起这只脚,第十六步落下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三步外头。土蒙了半边,铃盖底下有个印子,一道往下拖的水痕。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我还有三步。”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了三秒。
“林砚。”
“说。”
“你走完三步干什么。”
“签。”
那头喘了三下。
“签完了。”
“签完了我不记得我签过。”
“那你还记得我吗。”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手心里头那个眼上头的血把听筒糊住了一层。
“陈砺,不记得。”
那头静了两秒。
“林砚。”那头哑得像被土压住,“那我记着你。”
“你也记不住。”
“我记着!”那头吼起来,“我端着这个碗,我欠她一杯水,我他妈也欠你一杯冰可乐!我两笔账我都记着!”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陈砺。”
“说!”
“你刚才说两笔。”
“两笔!”
我把那本账摊开,压在小臂上头,看那个见证人。
两笔。歪的十字。
我这只手抖起来,抖得那支笔在封皮上头戳出一个小眼。
“白夜。”
“林先生。”
“四百动没动。”
那头有纸响的声,响得很闷,像隔着衣裳。
“没动。”
“那两笔呢。”
“还是两笔。”
我笑了一声。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陈砺。”
“干什么!”
“那两笔是你和陆七。”
那头喘得断了。
“什么意思!”
“陈砺,账要两个记着的人。”
“记着你?”
“对喽。”
那头骂起来,骂得线上头那股沙沙全碎了。
“林砚,我记不住!”那头吼着,“你刚才自己说的,我记不住!”
“陈砺,你记不住我。”
“那你说个屁!”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土路上头那两只鞋,尖朝南。
“你记着你欠。”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那头喘了很久。
“林砚。”那头哑得不成个人声,“我欠一杯冰可乐。”
“对喽。”
“我不知道欠谁的。”
“对喽。”
“那我明天买两杯。”
我笑了。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全糊了,糊得我看不见那台机子。
“陈砺。”
“说。”
“买一杯就行。”
“为什么!”
“陈砺,另一杯我妹端着。”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我抬起这只脚,第十七步落下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两步外头。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那个哑的男声,近得像贴着我这个耳朵。
“林砚,两步。”
“我知道。”
“你走。”
我这只脚压在土上头没抬。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旁边,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干什么。”
“你跟我走这两步。”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三秒。
“林砚,我腿是虚的。”
“我知道。”
“我一走我就散。”
“我知道。”
“那你还叫我。”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陆七,你散了正好。”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你散了你就跟机子里头那个合上了。”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个黑坑往南头翻,翻得很慢。
翻了很久。
“林砚。”
“说。”
“合上了我是谁。”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陆七,合上了你就是抱着我那个。”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往怀里头抱了个空。
抱得很紧。
“行。”那一声哑得沉下去,“林砚,我走。”
那件灰褂子往前头飘了半步。
土路上头没有脚印。
我抬起这只脚,第十八步落下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一步外头,土蒙了半边,铃盖上头那道水痕往下头淌到了底。
“白夜。”
那头有纸箱的声。
“林先生,四百。”
“没动。”
“没动。”那个声音说,“林先生,我抱着这个本子,我这两只手都热。”
“白夜。”
“林先生。”
“热的地方是那个豁。”
“我知道。”
我笑了一声。
“你知道你还抱着。”
那头顿了半下。
“林先生。”那个声音说,“我这本子上头就剩您一个名字,我要是撒手,您就清了。”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不是那个哑的。
是我妹的。很轻,轻得像贴着铃盖底下的土。
“哥。”
我这只脚压在土上头没动。
“林蕊。”
“哥,那两笔不是陈砺和陆七。”她说,“是陈砺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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