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宴的请帖
悠然Rain · 3649 字 · 约 9 分钟
午后的沈府,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这种安静不是什么岁月静好,而是暴风雨前所有人都在屏气。下人走路轻了,管事说话低了,连院里那只平日里很爱扯着脖子乱叫的灰毛鹅,今天都像被气氛教育过,只在池边闷头啄水。
沈砚正窝在自己屋里,把近来听来的诗社名头、文会脾气、士林口味胡乱记在几张纸上。
“老派爱端着,新派爱出奇,真名士爱装不在意,假名士爱让全世界知道他不在意。”
他写完这一行,自己都乐了,正想再补一句“京城文坛大型人格分裂现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常福探头进来,脸色古怪得像刚吞了只活蛤蟆。
“少爷,前头来人了。”
“债主?”
“不是。”
“苏家反悔,想重新把我捡回去?”
“……也不是。”常福咽了口唾沫,“是送帖子的。”
沈砚笔尖一顿:“谁家帖子?”
常福神情更怪了,压低声音道:“春宴诗会。”
屋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沈砚把笔搁下,抬头看他:“再说一遍。”
“春宴诗会的帖子。”常福现在说出口都觉得离谱,“而且不是那些平日和您厮混的公子哥下的帖,是……是京里挺有名的清谈雅集署的名。”
沈砚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来了。
他这边刚把诗会当成接下来最可能翻盘的战场,对面那边就很懂事地把战书递到了门口。效率之高,简直让人想夸一句服务周到。
“帖子现在在哪儿?”
“已经送去前厅了。”常福苦着脸,“全府都知道了。现在外头都在传,说那送帖的人笑得可客气了,像真是来请贵客赴宴的。”
沈砚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走,去看看谁这么有眼光。”
一路往前厅走时,沈府里的目光比平日更密。
丫鬟婆子躲在廊下偷偷看他,几个管事远远站着,表情都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推进戏台中央的倒霉角儿。等他走到前厅外,里头的气氛果然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上首坐着沈廷山,脸色冷沉,看不出喜怒。下首坐了几个族中长辈和旁支叔伯,案上摆着一封拆开的请帖,薄薄一张,偏偏压得满厅都不自在。
沈砚一进门,所有视线齐刷刷落了过来。
那瘦长脸的旁支叔伯第一个冷哼出声:“你倒还有脸来。”
沈砚很客气:“这么大热闹,我若不来,岂不是辜负诸位等我的心情。”
“你还知道是热闹?”那人拍了拍扶手,“春宴诗会是什么地方?满京城的名士、士子、清谈雅客都在那儿。如今人家点名把帖子送到沈府,请你去,你当真觉得这是抬举你?”
“当然不是。”沈砚答得很快。
满厅反倒愣了一下。
沈砚走到案前,伸手把那张帖子拿了起来。帖子用的是极讲究的笺纸,墨迹清雅,措辞也漂亮,通篇都是风雅气:说什么“春和景明,群贤毕至,久闻沈公子雅名,特请赴宴同赏春色”。
“雅名”两个字看得沈砚都想笑。
他要真有雅名,那京城猪圈里的猪都算名士。
这帖子表面客气,骨子里全是坏。越客气,越说明请他去不是为了捧,是为了让他在最体面的地方,出最漂亮的丑。
“看明白了?”瘦长脸叔伯冷笑,“明摆着是拿你当笑话摆上台。你若真去了,不管作不作得出诗,沈家的脸都得陪你一起扔一遍。”
另一位族老也皱眉道:“不错。如今外头本就盯着咱们府上,这帖子来得太巧,太刻意。依我看,直接回绝,别去沾这个污糟局。”
“回绝?”旁边又有人接话,“人家是公开递帖,回绝了,外头会怎么说?说沈家那败家子连上场都不敢,未战先怯,更叫人看轻。”
“去了才是真找死!”
“那也总好过让人当成缩头乌龟!”
前厅里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吵得有了点火气。说来说去,焦点都只有一个——这帖子不是好意,是羞辱;可这羞辱偏偏做得规矩体面,让人连躲都躲得难看。
沈砚没急着插话,只低头把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落款的确不是那些狐朋狗友,而是京中一个颇有名望的雅集名号。越是这样,越有问题。若只是纨绔圈里起哄,顶多算整蛊;可清谈雅集都出面,说明这场春宴背后,已经不只是想看他个人出丑,而是想把这场出丑做成一篇能传遍京城的文章。
让一个满城皆笑的沈家败家子,在最讲究文名与风雅的场合现眼。
打的不是他的脸,是沈家的门楣。
沈廷山一直没说话,只坐在上首,看着那张请帖,像在看一把细而薄的刀。
沈砚知道,自己这个父亲恐怕看得比所有人都更深。
谁递的帖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谁想借这帖再试一次沈家的底线。
终于,有人把话头扔到了沈砚身上。
“你自己说,”那瘦长脸叔伯盯着他,“这帖子,你敢不敢接?”
厅中一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砚把帖子一合,忽然笑了:“这位叔父说得像在问我敢不敢上刑场。”
“难道不是?”
“那倒也不至于。”沈砚晃了晃帖子,“春宴嘛,听着至少有酒有菜。别人花心思请我去,我不去,岂不是显得我不懂礼数?”
“混账!”那人顿时怒了,“你还真想去?”
“为什么不去?”沈砚反问,“人家这么看得起我一个京城知名笑柄,非要让我去给他们添一道下酒菜,我若不去,他们多失望。”
这话说得轻巧,厅里却没人真觉得轻松。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他知道这是陷阱。
他不是没看懂,是看懂了还在说要去。
“你以为自己会几句贫嘴,就能在那种场合混过去?”一名族老沉声道,“春宴诗会不是茶楼斗嘴,也不是街头吵架。那是士林场面,是能一夜定人生死的地方。你若到时接不上话、落不了笔,丢人的就不是你一个。”
沈砚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
“可我若不去,”沈砚把话接了过去,语气忽然淡了些,“外头就会说,沈家那位败家子果然只配在酒楼里耍嘴,真到了文人场上,连头都不敢露。到那时,丢人的也不是我一个。”
厅里顿时安静了。
因为这话,没错。
不去,是怯。去了,是险。
这局恶心就恶心在这里。人家把路封得漂漂亮亮,不管怎么选,都要先咽一口气。
沈廷山终于抬眼,看向沈砚:“你想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厅重新绷了起来。
沈砚看向父亲,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想清楚了。”
沈廷山盯着他,目光极深:“你可知,这帖子背后未必只是想看你出丑。”
“儿子知道。”
“你若输了,外头的人只会更坐实你无能,也会更坐实沈家教子无方。”
“知道。”
“你若赢不了,连去都不该去。”
这最后一句,厅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是鼓励,是警告。
你既要去,就得带着能活着下台的本事去。否则宁可不去。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父亲这话,我听明白了。”
瘦长脸叔伯立刻道:“大哥,此事绝不可由着他胡来——”
“够了。”沈廷山冷冷打断。
他没立刻表态同不同意,只把那封帖子重新推回案上,声音沉稳得听不出波澜:“此事我自有分寸。”
一句话,堵住了满厅的争论。
众人脸色各异,却也不敢再逼。毕竟沈廷山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不开口,谁也不敢真替沈家做这个决定。
沈砚站在原地,心里却已落了定。
这帖子,他一定会接。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是眼下所有压力真正汇成的一点。
债主的网、士林的嘲笑、苏家的退婚、沈家的风口、那群损友背后拱火的手,全都在把他往这个春宴上推。既然推到这儿了,再装作没看见,反而是最蠢的做法。
前厅散后,天色已渐沉。
常福跟着沈砚回院,一路上几次想说话,又不敢开口,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少爷,您真要去啊?”
“嗯。”
“可那明显是坑。”
“坑怎么了?”沈砚淡淡道,“有时候不跳一下,你都不知道底下埋的是自己,还是别人。”
常福愁得脸都皱了:“可您若去了,万一……”
“万一我当场写出个‘清漪不理我,铜钱也飞走’那种东西?”
常福立刻闭嘴。
沈砚自己都笑了:“放心,我还没疯到拿那玩意儿去献丑。”
嘴上这么说,等回了院,关了门,屋里只剩他一个人时,他脸上的笑却慢慢淡了下去。
请帖被他摊在灯下,纸面极轻,压在指尖却像有分量。
沈砚坐在案前,第一次真正认真把这场诗会当成一场仗来盘。
去,是一定去。
可怎么去,怎么被人逼,怎么出手,拿出什么层级的东西,才是最麻烦的。
太弱,压不住场。
太猛,又容易猛得不像他这个人该有的水准。
一个昨天还满城皆笑的纨绔,今天若出口便是神作,旁人第一反应未必是服,反而会先疑。疑他提前请人捉刀,疑他背后藏了别的手,疑他装疯卖傻太久。
他必须赢。
还得赢得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一记反手,而不是天外飞仙。
这中间的火候,比单纯抄首诗难多了。
院中夜色渐深,风吹过廊下,灯火轻轻晃动。沈砚披着外袍走到院里,抬头看了看天。
春夜不冷,月色也不算亮,恰好适合一个人发愁。
他在石桌旁坐下,手里仍捏着那张帖子,脑子里却在一层层过筛。
春宴。
应景。
满园轻视。
他这个人眼下的处境。
还有最要命的一点——别人想看他笑话,他写出来的东西,就不能只美,得有骨头。得让那些本来等着笑的人,笑到一半,自己把嘴闭上。
“这活儿真不轻松啊……”沈砚低声咕哝了一句。
上辈子加班写方案,最多担心老板挑刺;这辈子抄诗搞不对,是真能把自己和家门一起抄进坑里。
他把帖子折起,又展开,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想从这几行漂亮字里看出递帖之人的嘴脸。
可纸终究不会说话。
它只负责把消息送到。
而这一送,整座京城的目光,便已经开始慢慢朝他转了过来。
沈砚坐在夜色里,手指轻轻敲着石桌,眼底最后一点散漫也收了起来。
这场春宴,他不能再拿“反正我名声已经烂了”当挡箭牌。
他得真刀真枪地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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