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谁在请我出丑
悠然Rain · 3588 字 · 约 8 分钟
夜里风不大,院里的灯却晃得勤,像是也知道沈家最近不太平,连火苗都不敢站直了。
沈砚把那封春宴请帖摊在石桌上,手指在“久闻雅名”四个字上点了点,笑了一声。
“久闻个屁。”
常福站在一旁,缩着脖子问:“少爷,您这是骂谁呢?”
“骂写帖子的人。”沈砚把帖子折起来塞进袖中,“这人不是来请我,是来请全京城看我死。”
常福小心道:“那咱们还查吗?”
“废话,不查我连自己是被谁端上桌的都不知道。”
沈砚起身,来回走了两步,脑子里把这几日的线头都捋了一遍。
损友嘴里的兰台小集,春宴请帖上的清谈雅集,苏家那封退婚帖里过分讲究的措辞,再加上御史台近来盯着沈家的风声——这些东西单看都像巧合,凑到一起,就有点像一锅精心熬出来的坏汤了。
“去找周叔。”沈砚忽然道。
常福一愣:“老账房?”
“对。”沈砚眯了眯眼,“他在府里待得久,知道的旧门道比你脑袋里的褶子都多。”
常福很想替自己的脑袋争一争,想了想还是没敢。
周老账房夜里还没睡,正借灯核一摞旧簿子。见沈砚进来,他先是皱眉,随即放下算盘:“少爷又来了?”
“来请教。”沈砚也不绕弯子,“周叔,兰台小集你听过没有?”
周老账房神情微动:“听过。京里一帮爱清谈的年轻士子常去,面上是谈诗论文,背地里谁和谁走得近,也说不清。”
“和哪些人走得近?”
周老账房沉吟片刻:“这地方说雅也雅,说杂也杂。里头有几家勋贵的闲散子弟,有几个御史门生爱去凑热闹,还有苏家旁支的两位年轻人,也常在那边露面。”
沈砚眉梢一挑:“苏家旁支?”
“嗯。”周老账房压低声音,“不是苏家主支那一脉的核心人物,但总归姓苏。前些年仗着苏家在士林有名声,也混进了不少文会圈子。”
这就对上了。
苏清漪未必会亲自掺和这种事,可苏家旁支若想借她和自己的旧婚约做文章,那可太顺手了。
沈砚手指轻轻敲着桌沿:“也就是说,这场春宴里,至少夹着三拨影子——想踩沈家的、想借诗会抬名的、还有想顺便蹭苏家清贵招牌的。”
周老账房看了他一眼:“少爷看得倒快。”
“我最近挨的打多,学得也快。”
周老账房叹了口气,又道:“只是这些都还只是边角。真正递帖的人未必在明面上露头。越是这种局,越有人喜欢隔着一层帘子看热闹。”
“所以我现在只知道锅里有几味脏东西,不知道是谁掌勺。”沈砚点点头,“行,够用了。”
出了账房,常福才小声道:“少爷,真有苏家的人掺和啊?”
“旁支,不是苏清漪亲自下场。”沈砚道,“你别一副马上要去苏家门口骂人的样子。咱们现在没证据,最多算闻着味儿了。”
第二日,沈砚便借着“本少爷近来爱听清谈”这种很欠揍的理由,带着常福去了兰台小集。
这地方藏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收拾得却很讲究。门外挂着竹帘,帘边坠着旧玉,风一过,轻轻碰响,响得人都想把说话声放低半分。
沈砚往门前一站,守门的小厮先愣了愣,眼神里满是“你怎么也配来这儿”。
“看什么。”沈砚理直气壮,“久闻贵地高雅,本公子来熏陶一下。”
小厮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道:“今日里头有半公开清谈,来客需有帖子。”
“帖子没有,脸有。”沈砚往里探了探,“再说了,清谈这种东西,不就是人越多越显得你们有文化?”
常福在后头听得都替他尴尬。
可偏偏败家子有败家子的好处。
京城谁都知道沈砚不要脸,他如今厚着脸皮来蹭场子,反倒比一个正经人硬闯还合理。里头有人听见动静,往外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让他进吧”,那小厮便只能掀了帘子。
院中已坐了十余人,衣着都不算张扬,可神态一个比一个端得稳。案上有茶有酒,也有诗稿。表面看去,是文人雅聚;再多看两眼,就会发现人人说话都在掂量别人的身份,像在下棋。
沈砚一进去,场面明显静了静。
有人认出了他,眼底立刻浮起看戏的兴致;有人则皱了皱眉,像嫌这地方混进来一只不懂规矩的野狗。
沈砚全当没看见,自己拣了边角一个位置坐下,还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今日主持清谈的是个姓罗的年轻文士,生得白净,说话也温和,只是那温和里透着股很会拿捏分寸的精明。
他笑着道:“沈公子肯来,倒是让小集蓬荜生辉。”
“你这话比春宴帖子写得好。”沈砚喝了口茶,“至少我听着没那么像提前收尸。”
席间顿时有几人失笑,也有人脸色不太自然。
罗文士却像没听出刺,仍温和道:“沈公子多心了。春宴本是风雅事,谁会存那种心思。”
“对,都是风雅。”沈砚点头,“风雅到我一个京城笑话都能被请去,说明你们这圈子包容性挺强。”
他这副半真半假的混账样,倒让不少人放松了警惕。
接下来的清谈,谈的是诗,是春景,也是士林近来的风气。可听着听着,沈砚就听明白了——这帮人嘴上谈诗,骨子里谈的还是人。
谁家子弟近来声望渐起,谁和哪位御史的门生走得近,哪家勋贵子弟虽粗鄙却家里有实权,值不值得结交,哪篇文章若被某位先生看中,便能在士林再抬一层身价。
说是清谈,实则就是高配版交换情报。
一个青衣士子笑道:“春宴那日,听说城中会去不少人。若有哪位年轻俊彦能得满座称赏,怕是立刻便能名动京华。”
旁边另一人接道:“名动京华也要看是谁。若只是寒门士子,得了诗名固然好;若是勋贵子弟忽然也会作诗,那可就更有趣了。”
说话间,几人的眼神若有若无扫向沈砚。
沈砚低头吹茶,像是没听见,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果然。
他们想看的根本不只是诗好不好,是一个勋贵败家子若在他们设好的场子里继续丢人,能给士林和朝中递出什么话。
勋贵粗鄙,沈家无教,连嫡子都成笑柄。
这篇文章写出来,可比单纯笑他一顿值钱多了。
又有人慢悠悠道:“苏家旁支那边也有人说,春宴总该有点新鲜事,不然年年都是那些面孔作赋,未免乏味。”
“苏家诗礼传家,自然看重雅事。”
“那也未必,旁支的人有旁支的心思。”
几句话说得含蓄,可已经够了。
苏家旁支,确实卷进来了。
沈砚抬起眼,故作好奇地问:“诸位聊得这么热闹,不如直接告诉我,到底是谁这么惦记我,非要请我去春宴现眼?”
席间顿时一静。
罗文士笑了笑:“沈公子又说笑了。请帖是按雅集名义递的,哪里有什么别的意思。”
“哦。”沈砚点点头,“那就是你们集体闲得慌。”
有人忍不住皱眉:“沈公子慎言。”
“我已经很慎了。”沈砚摊手,“不然按我平时说话的水平,现在该问的是,到底哪位高人这么缺德。”
场面有点发僵。
可也正因他一直维持着这种插科打诨的纨绔样,反倒没人真把他当成有备而来,只当他是嘴上不肯吃亏。
清谈继续往下走,越谈越杂。沈砚坐在边上,像在听戏,却把里头几个名字都悄悄记下。
一位勋贵家的庶子,和罗文士交好;两个御史门生,时不时递话试探;还有一个苏家旁支的年轻人,坐在后面不多言,却在提到春宴时明显精神了几分。
这帮人未必是主使,但显然都知道这场春宴没那么简单。
就在此时,外头竹帘轻响。
院中几位原本还端着架子的主持者,几乎同时起身,神情里竟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恭敬。
沈砚顺势回头,只见门外并未进来什么人,只在帘外停着一行侍从,衣饰素净却十分利落。中间隔着半卷竹帘,隐约能看见一道女子身影,身量纤长,站得极稳。
她没有进门,只像是路过,或者只是顺便停一停。
可院中这些刚才还谈笑自若的文士,却全都收了几分声气。
罗文士甚至亲自走到门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态度比方才面对满座士子时更谨慎。
沈砚只看见那女子衣袖一角,颜色清淡,几乎不染烟火气。她并未露面,也没往里多看,只停了短短片刻,便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没人报她身份。
可正因如此,反倒更说明来头不小。
常福在后头悄悄扯了扯沈砚袖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少爷,这谁啊?”
沈砚没回头,只低低道:“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听他们吹牛的。”
他心里忽然想起千金楼楼上那道模糊的女子身影,和那一点宫制气息极重的香牌。
今日这位虽未见真容,气场却有些相似。
不是同一个人也罢,至少都说明一件事——他这点烂名声闹出来的局,已经不止在勋贵圈和士林里打转了。
更高处,有人开始看了。
清谈结束时,沈砚没再多留。
走出兰台小集,巷口风一吹,他才长长吐了口气。
常福连忙问:“少爷,查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半。”沈砚道,“请帖不是谁一拍脑袋送来的。里头掺着勋贵家的闲人,御史门生,还有苏家旁支。春宴若只是文会,他们不会这么上心。”
“那真正主使是谁?”
“还不知道。”沈砚笑了一声,“这帮人都像在递刀,可拿刀柄的那个,没露脸。”
常福听得发愁:“那咱们不是白跑一趟?”
“怎么会白跑。”沈砚抬眼看向巷外长街,语气淡了些,“至少现在我确定了,我要是在春宴上丢了人,不只是被满城笑一回那么简单。有人正等着拿这事,再往沈家门口钉一块牌子。”
常福脸色也跟着变了。
沈砚却没再往下说,只回头看了一眼兰台小集半掩的竹帘。
那帘子后头,方才那道清冷身影早已不见,像从没来过。
可她停留时,满院人的反应,却比任何一句自报家门都更清楚。
有人在远远看他。
看他这块京城闻名的烂木头,究竟会在春宴上烧成灰,还是烧出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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