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江雨航突然停下咀嚼，眉头微蹙，指着老张说道，“张老师，您这咳嗽声听着不对劲，烟还是戒了吧。”

张卫东一愣，随即板起脸。

自己都没怪他抽烟，他倒先教训起老师来了？刚要发作，江雨航接下来的话却让周围空气凝固。

“省医院赵主任的专家号我已经挂好了。

反正高考结束了，请两天假去省城做个全面检查。

食宿行程我都安排妥当，您放心去就行。”

这话一出，周围同学面面相觑。

虽然知道他是好意，但这话说得太过直接，仿佛在诅咒恩师抱恙，顿时又有人跳脚指责：“江雨航，你怎么说话呢！”

“张老师身体好得很，你别乌鸦嘴！”

就在争执即将升级之际，正在厨房洗水果的慕君禾听到了动静。

她放下手中的水果，匆匆跑出厨房，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江雨航面前。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寂静，慕君禾指尖微颤，悄悄拽住江雨航的袖口，压低声音催促：“师母脸色不好，你快跟张老师道个歉。”

擅自替人挂上省医院呼吸科赵主任的专家号，这操作在旁人眼里简直荒谬透顶。

要知道，省医院作为国内顶尖医疗重镇，其资源之稀缺堪比黄金。

尤其是赵主任，那是肺病领域的泰斗级人物，号源比春运火车票还紧俏，哪怕是有钱请黄牛，也往往只能望号兴叹。

这一切的转机，全因江雨航今早随口向孟雅秀提了一嘴。

孟雅秀恰好有门路联系到赵主任昔日的学生，这才勉强多挤出一个名额。

时间紧迫，江雨航自然来不及提前知会张卫东，这份突兀便成了此刻尴尬的源头。

何梅并未在意周围窃窃私语的议论，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江雨航脸上，眼中满是忐忑与希冀：“小航，你……你说的是那位赵医生？”

张卫东执教数十载，常年暴露在粉笔粉尘与烟雾交织的环境中，肺部早已千疮百孔。

尽管多方求医，却收效甚微，医生们异口同声地建议去省医院找赵主任。

为了攒够这笔高昂的医疗费，何梅不得不放下身段去摆摊，甚至跑遍省城碰运气，却一次次被放满即空的挂号系统击碎希望。

如今，绝境之中竟现生机。

看到江雨航郑重地点头，何梅的声音瞬间哽咽，颤抖着双手想要致谢：“小航，谢……谢谢你！让你费心了！”

三人移步至病房内，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江雨航拉过椅子坐下，神色平静地看向坐在床边的老张：“老张，你在我爸那个投资公司里，应该也有份吧？”

张卫东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热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伸手摸向桌角那包刚拆封的“软云”

，那是五块五一包的廉价烟，却是工薪阶层最熟悉的慰藉。

“存了些养老钱，两三万吧。

银行利息太低，想着投进江总的大项目里，好歹能跑赢通胀。”

桌上的香烟旁，是张卫东对江家现状的隐晦洞察。

近期江家频频变卖家产，风雨飘摇之势已无法掩饰。

即便深知自家境况艰难，张卫东也未曾想过撤资。

对于这位即将离世的老人而言，这点钱不过是锦上添花，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态度，才是他最关心的筹码。

“放心，老张。”

江雨航没有等待对方递烟，而是极其自然地伸手抓起那包烟，利落地抽出一支点燃，另一支随手塞进口袋，“你那点本金，一分都不会少。”

江雨航伸手夺过张卫东指间那支刚点燃的烟，随手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老张，你这肺是铁打的吗？咳成这样还抽。”

他语气虽然冲，动作却利索地没收了整包烟，“这次去省城检查，费用我全包了。

别忘了，你可是咱们公司最早的原始股东，这就当是提前给你发的红利。”

张卫东看着手里空荡荡的指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行吧，你这小 ** ，还没见到你的好茶叶，倒先让我倒贴了一根烟。”

这种没大没小的相处模式，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

比起那些毕恭毕敬、满嘴“老师保重”

客套话的学生，江雨航这种带着刺的关心，更像是一个老友间的调侃。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师母低声说着去省医院的具体安排，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尽管没人明说，但张卫东剧烈咳嗽的模样和师母眼底的疲惫，已经足够让这群少年人读懂其中的严重性。

悲伤像瘟疫一样蔓延，每个人都低着头，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直到卧室门被推开，江雨航走了出来。

看到屋内这副宛如灵堂般的景象，他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拔高：“一个个跟死了亲妈似的，哭丧给谁看呢？老张又没挂，至于摆出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吗？”

他环视一周，冷笑一声：“要哭滚回家哭，别在这儿晦气。

待会儿让老张看见，心里更堵得慌。”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部分人的情绪，但也激起了另一个女生的委屈。

她红着眼眶反驳：“张老师都病成这样了，江雨航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有没有心啊！”

江雨航懒得跟她争辩，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自顾自地打开电视，将嘈杂的节目声填满空间。

如果没心，他何必动用全部人脉，连夜去求省医院的专家号？

“行了。”

一直沉默的刘浩森站起身，挡在了那个女生身前，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他转向江雨航，神色复杂且郑重：“江雨航，不管怎么说，这事确实多亏了你。

谢谢你。”

“谢个屁。”

江雨航没好气地一脚踹在刘浩森的小腿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熟悉的打闹意味：“怎么着？仗着自己成绩好，就觉得自己是班里的精英，就不许我们这些差生跟着瞎操心？把我们都当空气，觉得只有你一个人有脑子是吧？”

刘浩森疼得龇牙咧嘴，反手就是一脚踢回去，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懂江雨航的意思。

刚才那一瞬间，他也觉得自己和其他同学相比，似乎确实少了几分周全——当其他人还在为老师的病情惊慌失措时，江雨航已经用行动解决了最关键的就医渠道问题。

嬉闹声在客厅里回荡，原本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活跃的涟漪。

刘浩森之所以能稳稳坐稳班长的位置，绝非仅凭那点亮眼的成绩单，更在于他那一套收放自如的处世哲学——对外有大格局撑场面，对内有硬手腕镇场子。

加之家境优渥，从小浸淫在良好的教养之中，即便这小子偶尔流露出几分让人牙痒的欠揍劲儿，连江雨航都不得不承认，在这份圆滑与得体上，自己还真就略逊一筹。

所以，旁人把他奉为老张的得意门生，这赞誉可谓实至名归。

“雨航，你到底是怎……”

李诗涵凑到江雨航身侧，压低嗓音，眼中满是探究。

江雨航斜睨了她一眼，语气轻描淡写：“瞎猜的。”

“那你……”

李诗涵还想追问个究竟，却被江雨航毫不留情地截断话头。

“听那咳嗽声都快把肺咳出来了，送点不一样的不行吗？跟你们一样捧着烟酒水果去，那是探病还是走亲戚？太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反正老张去检查一下也无妨，若身体无恙皆大欢喜，真查出点小毛病，早点干预也好。

这波操作，怎么算都不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虽仍有几人对他的判断持保留态度，但逻辑上的确无懈可击。

不多时，房门打开。

老张与师母并肩走出，周身那股紧绷的压抑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耽误大家时间了。”

老张脸上挂着罕见的温和笑意，要知道，这位平日里对学生严厉着称的班主任，这副模样属实难得。

师母眉眼舒展，顺势接话道：“同学们，家里地方狭小，实在不便留饭。

之前多亏大家替我和老张出头，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今晚我做主，请大家下馆子，好好聚一聚！”

“那感情好！我得狠狠宰一顿，早饭都没顾上吃呢！”

江雨航嬉皮笑脸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正好我知道一家店，不仅性价比极高，味道更是一绝。”

此言一出，刚起身准备告辞的几位同学瞬间僵住，一个个幽怨地盯着江雨航，仿佛在控诉他坏了他们“高端局”

的计划。

……

廖记家常菜，隐匿于距离市一中不足一公里的大通门北街巷弄深处，是江雨航私藏的宝藏店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