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沉默

餐厅订在了一家藏在半山腰的粤菜馆。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开了大约十分钟。路面渐窄，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枝叶在车顶上方交错成一道绿色的穹顶，滤过斑驳的天光。

拐过一道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高的小楼静静地立在坡顶，灰瓦白墙，像是从山体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门前种着一棵高大的凤凰木，枝叶繁茂，在风中轻轻摇曳。

夕阳的余晖洒在瓦片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让整座小楼看起来像是一幅被时光浸染过的旧画，笔墨氤氲。

岑溪将车停稳，熄了火。

引擎的低鸣声消失之后，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草丛里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

“这里好安静。”凌洛解开安全带，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小楼，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呢度唔做生客生意。”（这里不做生客生意。）岑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幽深，“净系招待熟人介绍嘅客人。”（只招待熟人介绍的客人。）

凌洛没有深想，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大海的味道，清冽咸湿，大概是远处的海湾传来的，导致空气比山上凉了不少，凌洛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他的马球服还没换，单薄的布料挡不住海风的凉意，风灌进衣领时，凌洛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岑溪从车尾绕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他将外套递给凌洛，语气随意：“着住先。”（先穿上。）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面料柔软，带着一股清淡的木质香调，和岑溪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凌洛接过来披在身上，风衣比他大了一个号，肩线落在他的肩膀外侧，袖子也长了一截。

他不得不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布料裹住身体的瞬间，岑溪残留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像是一个无形的拥抱，从背后将凌洛轻轻环住。

凌洛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谢了岑医生，还挺暖和。”

两人并肩走进了小楼。

内部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要大得多。一楼是大厅，只摆了五六张桌子，桌与桌之间的距离很远，中间用屏风和绿植隔开，保证了足够的私密性。

地面上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踏在岁月的琴键上，每一步都能听到时间的回响。

整个餐厅只有两桌有人，一桌是一对中年夫妇，另一桌是三个穿着商务装的男士，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到岑溪进来，那对中年夫妇中的男人微微颔首致意，岑溪也点头回礼，看来是认识的。

服务员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片开阔的山谷景色。暮色正在缓缓降临，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蓝紫色。

“坐。”岑溪拉开椅子，示意凌洛坐下。

他自己则在对面的位置落座，顺手将菜单推到凌洛面前，“睇吓想食啲乜。”（看看想吃点什么。）

凌洛翻开菜单，发现上面没有标价。

他微微挑眉，扫了一眼菜单上的菜名，大多是传统的粤菜，也有一些融合创新的菜品，名字取得雅致，什么“月下松风”“琥珀凝脂”“玉露金声”，像是一首首浓缩的诗。

“我不太懂粤菜，岑医生你来点吧。”凌洛合上菜单，坦诚地说，“你推荐的肯定没错。”

他的坦诚里带着一种毫不做作的爽朗，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不会为了面子假装内行，也不会为了迎合别人而勉强自己。

这种坦荡在成年人的社交名利场中显得格外珍贵，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自有其动人的光泽。

岑溪没有推辞，“你有冇咩唔食嘅？（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没有，我什么都吃。”凌洛摇了摇头，“岑医生你点就好，我不挑食。”

岑溪微微颔首，低声和服务员交流了几句。

服务员一一记下，躬身退下。

等待上菜的间隙，凌洛才有机会好好打量对面的岑溪。

对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剪裁考究，袖口的银色贝母纽扣随着他抬手落手的动作折射出温润的光。

没有了白大褂的加持，岑溪身上那种牙医的距离感和精英感减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家子弟般的清贵气质。

像是旧式大家族里从小被严格教养长大的少爷，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和从容。

菜很快上来了。

第一道是白切鸡，鸡皮金黄透亮，肉质洁白细嫩，旁边配着一碟姜葱蓉蘸料。

第二道是清蒸石斑鱼，鱼肉刚刚断生，鱼眼凸起，服务员浇上一勺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第三道是上汤焗波士顿龙虾，虾肉饱满紧实，汤汁浓郁鲜美，底下垫着一层伊面，吸饱了汤汁的精华。

第四道是蒜蓉粉丝蒸扇贝，扇贝肉肥厚鲜嫩，蒜蓉的香气和粉丝的柔韧交织在一起，入口层次丰富。

第五道是干炒牛河，河粉色泽均匀，牛肉嫩滑，豆芽清脆，锅气十足。

最后是一盅老火靓汤，汤色清澈，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散发出浓郁的药材香气。

每一道菜的摆盘都精致得像是一幅画，分量不大，但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席间两人的交谈不多，但也不尴尬。

岑溪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似乎天生就不擅长或者说不在意闲聊这件事。

他不会像有些人那样，为了填满沉默而拼命找话题，也不会在冷场的时候感到不安。

对他来说，沉默不是空白，而是一种无需言语的交流，是两个人在同一空间中共存的一种方式。

岑溪安于沉默，甚至享受沉默。

但他会在凌洛茶杯空了的时候及时续上，会在凌洛看向某道菜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那道菜转到凌洛面前，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岑溪的体贴是无声的，更内敛，像是春雨润物，细密绵长，需要你自己去感受。

如果你没有注意到，他也不会提醒你。如果你注意到了，他也只是淡淡地看你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凌洛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和岑溪才认识不到半天，两个人之间的了解还停留在“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层面。

但吃着吃着，他就放松了下来。

凌洛对这种待遇倒是没有多想，他只觉得岑医生人挺好的，虽然话不多，但很周到。

和这样的人相处让人感到很放松，不用费心找话题，不用害怕冷场，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挺好。

这顿饭凌洛吃得颇为尽兴，他在马场上消耗了大量体力，休息时间也只是随便吃了些简餐，这会儿正是饿的时候。

再加上菜的味道确实好，凌洛不知不觉就吃了不少，偶尔会因为烫而小小地吸一口气，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夹起下一筷子。

岑溪坐在对面，吃得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细致。

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凌洛，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吃到一半，凌洛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温念洛发来的消息：【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