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作为中枢要员，他本可先行批阅前线文书，处置中等爵赏，分担嬴政军功事务。

然叶县战报首功太过惊人，他阅后即刻入宫面圣。

嬴政闻言，笑意渐隐：“难言属实？此语何意？难道有人敢违律冒功？”

昌平君取出手中战报：“大王请看，赵诚年仅十六，方城隘口一役杀敌二百，已属骇人听闻。

尚可勉强信之。”

叶县之战，一人横穿城池，火焚官衙，千军围困竟斩敌逾千，孤身冲阵如破竹。

千人之众，竟被其血染长街，残兵败将仓皇奔逃。

王翦立于殿前，沉声不语，目光扫过昌平君，又落向嬴政。

“此等战果，实属骇人，然若非天资卓绝，地利尽失，敌军轻敌致乱，断难成此奇功。”

“纵使万人敌，亦未闻有此悍将。”

昌平君瞪大双眼，喉头微动——你方才所言，怎与今日迥异？

李斯缓步上前，衣袖翻飞，语气如刀锋出鞘。

“大王在上，军功核验之制，早已严明如铁。”

“赵诚潜入重镇，披甲易容，神不知鬼不觉登临敌楼，一击毙敌帅，此乃智勇双全。”

“行军千里，破敌于无形，此等奇功，理应特授爵位，以振士气。”

昌平君怔住，额角渗汗——当初议功时，你可没这般说。

你不是说，若冒领军功，蒙武全族皆当诛灭？

如今又如何？

破格赐爵，以振三军士气？

这岂非荒唐？

昌平君面色微沉，袖中指节轻颤，“律法虽峻，终究难敌私情。

臣听闻赵诚入伍之初，便与蒙武之弟蒙威交好，更得其亲赠长弓。”

“如此惊世军功，岂能不查？”

嬴政眸光未动，似古井无波，“丞相欲如何查验？”

“此人若真有万夫莫当之勇，一试便知。”

昌平君言辞铿锵，“待其班师回朝，臣愿以百名力士为试，胜者即为实功。”

“若连百人之力尚不能敌，此功必属伪造。

当斩首示众，族诛九族，夺爵废封，曝尸城门！”

每字落下，顿弱心头便如寒刃穿骨。

你要诛谁九族？

分明是自寻死路。

他垂首敛目，指尖抵住膝头，** **。

李斯忽而出声，“臣以为不可。

军功审核步步合规，未见纰漏。

仅凭臆测，便阻封爵，将士之心何以安？”

昌平君冷笑，“本相何曾阻封？爵位可照常授予。

只是功勋是否属实，须待其归咸阳后，再行验证。”

嬴政唇角微扬，目光如冰，“百人之力，焉能测万夫之勇？”

“寡人听闻相府藏八百门客，皆楚地豪杰，身负绝技。

不如以此八百人试之，生死不论。”

昌平君立刻拱手，“臣以为可行。”

嬴政颔首，转向廷尉李斯，“廷尉，依律，此功当封何爵？”

此事牵涉甚广，早已超出律条常例。

此问实为试探。

李斯低头默思，脑中翻检秦律条款。

五大夫乃分水岭，其上便是高爵，寻常百姓难越雷池。

依律，五大夫若领兵破城，或斩敌将一级，可升左庶长。

升右庶长，需在关键战役中有战略建树，或率军斩首五千以上。

升左更，须统军拓土、克城，或领兵斩首两千，攻城时歼敌八千。

升中更，需夺城愈多，歼敌愈众。

擒杀敌方将级将领，或歼灭十万以上主力军团。

升右更，须有国家级战略功绩，攻占三郡以上要地，开疆扩土。

升少上造，更是需军政双全之大功，如战后重建、制度立规。

此爵已可开府治事，设属官体系，于封地内劝课农桑，使粮产增三成以上，方可称职。

升任大良造，须以定鼎之功为凭，或主理国策变革，或亲率大军覆灭敌邦，斩获决定性胜利，唯有军政双修的殊勋方得此爵。

昔日武安君白起，于伊阙一役击溃魏韩联军，斩首二十四万，使两国再无抗衡之力，扫清秦军东进屏障，遂由左更擢升大良造，执掌国尉之职。

彼时爵位逾此者寥寥无几。

唯宗室贵胄或功勋积至极限者，方可晋阶。

纵使白起屡建奇功，攻城略地，亦不过封为武安君，爵位未再进。

商鞅虽有变法之功，亦止于大良造。

李斯沉吟良久，启声道：“依秦律所载：

斩敌将者，可授左庶长。

毁其中枢，杀敌五千，授右庶长。

叶县乃韩境要冲，扼守南北命脉。

赵诚孤身潜入，直入敌阵，破城开关，使我军兵不血刃取重镇，此等拓土之功，足可再升一级。

应授左更之爵。”

“然赵诚之功已越常例，非律条所能涵盖。

若照此例晋升，又恐失衡。”

“不如破格封赏，以励三军士气。”

“臣仅以律文为参，最终封爵，仍由陛下决断。”

嬴政含笑言：“便封为中更，赐上卿朝服，准许入朝议事。”

“谨遵圣谕！”

群臣俯首应诺。

嬴政目光转向昌平君，笑道：“拟定赐爵令，交由相国操办。”

昌平君察觉那笑意背后暗藏玄机，心下微动却难揣测，只得躬身领命：“臣领旨。”

回府后，昌平君起草赐爵令，镌刻爵符，遣人送往阳城。

未及半日，急报骤至咸阳，入相府邸。

昌平君展卷阅毕，面色骤变。

“项佗竟敢出兵援韩？！”

“援韩尚可容忍，竟被赵诚所歼，六万大军尽殁！”

此讯一出，周旋于秦楚之间的熊启，连同朝中楚系外戚皆陷入窘境。

熊启尤感不安：赵诚竟能斩杀项佗，即便传言戟劈之说有虚夸，至少也证明其战力远超项佗。

此人之勇，已非寻常。

若以百名力士试之，恐难驾驭。

但若八百精锐，加之府中异能之士，项佗不过砧上肉耳。

纵使赵诚仅胜项佗一线，单人独骑，亦足以致其覆灭。

他唤来府中一名年岁不轻的幕僚，此人衣衫散乱，手执酒壶，脚步虚浮地踏入厅堂，醉眼朦胧地拜见昌平君。

昌平君神色未动，直接开口问：“你与项佗相较，孰优孰劣？”

那醉汉斜眸一笑，嗓音沙哑，“项佗？不过一介粗人，不堪一击。”

昌平君唇角微扬，挥手道：“赐酒！”

章台宫后殿深处，嬴政冷声嗤笑，将战报甩在案上。

“楚国竟敢在此紧要关头插手，理应全军覆没。”

“幸而赵诚抢先一步夺下叶县，否则后果难料。”

“项氏之虎，一戟断其首级，楚援尽数歼灭于城外，不知此刻昌平君有何感想……”

起初愤然，继而想到敌将被斩、援军尽灭，心中怒意转为畅快。

他翻阅军报，不见蒙武传书，眉心微蹙。

无信可读，再看一遍，数字密布，枯燥如枯草。

索性合上，一掌拍案，“传昌平君入殿！”

昌平君匆匆赶来，跪于殿前，垂首低语：“大王召臣，所为何事？”

嬴政目光淡漠：“军报看了吗？”

昌平君回禀：“已览。

项佗狂妄自作主张出兵援韩，死不足惜！”

“幸得蒙武处置得宜，我军大胜，将其部尽数围歼于叶城之下。”

嬴政追问：“此役首功何人？”

昌平君答：“据军报所载，首功属赵诚。

他率万骑截断楚军归路，亲斩项佗，致敌军阵脚大乱，方能全歼。

其所部骑兵斩敌逾两万，确为当世首功。”

嬴政沉吟片刻：“寡人记得，项佗武力出众，号称‘项氏之虎’，有破阵斩将之能，却非赵诚一合之敌，足见其勇。”

昌平君迟疑道：“若军报属实，赵诚确实不凡。

但项佗之名或有夸大，斩之未必能证其可独战五千以上，尚需再验。”

嬴政抬手：“罢了，退下。”

昌平君俯身行礼，悄然退去。

翌日破晓，天光未明，嬴政已执笔批阅政务。

未及片刻，殿外谒者令捧着捷报疾步而来。

“报——”

“韩境犨城收复，蒙武军报！”

嬴政眉峰一挑，搁下笔，“呈上来。”

他略显惊异，接过战报，“半日之内，再有捷音？”

“果然势不可挡。”

拆开泥封，军功册滑落，一封密信随之坠地。

嬴政眸光微闪，唇角悄然浮起一缕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并未急着翻阅军功簿册，而是先取过蒙武递来的帛书密函，指尖轻启，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