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归去

翌日清晨，天光刚透进窗棂，宋妍便唤了秋月和云翠进屋。

她端坐镜前，心念微转。

体内灵力循着新开的经脉缓缓收束，面上血色一寸寸褪去，呼吸也渐渐浅得几不可闻。

不过瞬息，镜中人已换了一副模样——唇色淡白，颧骨微凸，连眼窝都隐隐陷了下去，活脱脱一副灯尽油枯之象。

筑基之后，收敛全身生机对她而言不过反掌之间。

我静养期间，宫里可有什么风声？她开口，声音比往日多了一丝温润，像玉磬轻叩。

秋月上前一步，低声道：回主子，奴婢昨夜已让暗线传信入宫。今早回音到了——

她顿了顿，看了云翠一眼。

目前宫里最得宠的，要属华贵人、熹嫔，还有惠贵人。

宋妍眉梢微微一挑：熹嫔？

云翠连忙接话：就是原来的钮佳贵人。据说前朝之事她献策最多——恰克图条约那三条便是她拟的，皇上龙颜大悦，前几日刚晋的嫔，赐封号。不过献策之事，旁人并不知晓，只当她是安分守己得上的位份。

宋妍了一声，指尖在妆台边缘轻轻一叩。

钮佳凝霜……熹嫔。

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看来基本的历史走向，还是没有变。

还有呢？她抬眼看向秋月。

秋月却踌躇起来，双手绞着帕子，欲言又止地抬眼看了看她，又迅速低下头。

宋妍何等敏锐——秋月这副模样，十年里她见过不超过三次。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道。

秋月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主子……这段时日，华贵人引荐了一位白云观的道长给皇上，说是精通养生吐纳之术，能治头风。皇上头风发作得厉害，便准了。那道长日夜炼丹，皇上……已服了数粒。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垂越深：可我们的人查到——那白云观道长，似乎有点问题。

宋妍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什么问题？

那道长俗家姓贾，本是保定府一个走方郎中，因用砒霜治疟疾出了人命，逃到白云观挂了道士籍。他炼的那九转金丹，主药是朱砂、雄黄、铅汞——这些奴婢不懂，但太医院那边验过之后说，皇上便信了。

宋妍沉默，缓缓抬手，示意二人退下。

秋月和云翠对视一眼，乖觉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宋妍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越过圆明园长春仙馆外的荷塘水榭，遥遥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晨雾中，那座红墙金瓦的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百年的血气。

她与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她忽然想起——胤禛还是皇子时，府邸里每逢他操劳过度、气血两亏，她便会在他的茶里加一滴天衍珠内的灵泉水。那枚伴她修行的空间灵珠，彼时尚能汩汩涌出温润的灵液。一滴入茶，无色无味，却能温养经脉、固本培元。

他登基前那几年，身子骨比旁人以为的要硬朗得多。

可从他登基之后，她便不再这么做了。

一来，天衍珠受损，灵泉水量有限，她得留着给自己和孩子用；二来——她知道，有些事，改不了。

他命中该有的头风，她挡了十几年。挡不住一辈子。

……

宋妍睁开眼，窗外晨光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

她修仙，求的是长生、自在、超脱。

他做皇帝，求的是江山永固、青史留名。

一条往上，一条往下，只是恰好在人间这一段路，并肩走了一程。

罢了。

她轻声道，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天衍珠已修复，我筑基已成，龙气于我，再无用处。这紫禁城——我也该走了。

她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指尖无意间溢出一丝极淡的金芒，墨迹落纸的刹那，竟似被纸纹无声吸了进去。

不过在走之前——几个孩子，她得安排好。

……

秋月。

殿门推开，秋月躬身进来：主子。

宋妍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素笺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去宫里传话——就说本宫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本宫想见见孩子们。

秋月脚步一顿，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见过这流光在暗夜里亮起，见过主子周身偶尔浮起的异象。

她不知道主子究竟是什么人，但她比谁都清楚——主子要做的事，从来不是她能问的。

秋月低下头，声音平稳了下来：嗻，奴婢这就去。

……

雍正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听得苏培盛回禀贵妃娘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想见皇上与阿哥公主们，手中朱笔一顿，墨滴在折子上洇开一团。

他霍地起身，不及更衣，便唤了弘昭、弘晅、婉瑶、怀瑾、淑和随驾，又命太医刘裕铎携药箱同行，径往圆明园来。

轿辇出神武门时，他忽觉太阳穴一阵钝痛——连日操劳，头风又有些犯了。

他下意识按了按额角，忽忆及贾云升日前所进丹药，服后头风确实缓了两日。

心下暗忖：妍儿若也服上些许，气色或可回缓。

遂顿首传旨：着白云观贾云升携丹药，速往圆明园长春仙馆候驾。

……

长春仙馆内，宋妍靠在榻上。

此刻榻上的人，面上已是一副枯槁之象——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盖着明黄的锦被，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两口深井，不见底。

雍正掀帘进来时，脚步猛地顿住。

妍儿……

他几步抢到榻前，红着眼眶坐在矮凳上，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得让他心口一窒。

弘昭、弘晅、婉瑶、怀瑾、淑和跪了一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刘裕铎会意，上前搭脉。指尖刚落在宋妍腕上，他眉头便一点点拧紧，翻了舌苔，又凑近看了看眼底，半晌，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