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以书会友

穆风眠面露为难之色，“我们与仁姝姑娘约的是私谈，聊的也是话本私趣。贸然带外人过去，怕是不太妥当。”

苏昂顿时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世家公子的仪态，声音软了下来，几乎带着恳求：“多吉大人，穆兄，你们就帮小弟这一回吧！我对仁姝姑娘是真心实意，苦于没有机会多接近……这次只要能在一旁坐着，看她几眼，听她说几句话，我便心满意足了，我保证绝不打扰你们私谈！”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边求情，一边还不忘朝多吉投去恭敬又恳切的眼神。

穆风眠与朵兰攸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却仍是那副“勉为其难”的模样。他沉吟片刻，才像是终于被对方诚意打动，缓缓点头：“也罢。看你确实一片诚心，我便做了这个主了。”

苏昂眼睛骤然一亮。

“三日后巳时，城南酥香茶馆，”穆风眠敲定时间地点，“你准时到，跟着我们一道进去。记住，安静坐着，多看少说。”

“一定，一定！”苏昂喜出望外，连连拱手道谢，“多谢穆兄！多谢多吉大人！多谢……这位阿岚兄弟！”

苏昂对着三人连连道谢，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桌上。

从沸雪庐出来，已是午后。三人与苏昂那桌道别后，多吉便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踱步往自家方向去了，留下穆风眠和朵兰攸并肩往贡布巷暂居的别院走。

“朵兰攸，你说我们光顾着把苏昂套进来，等到时候真见了仁姝姑娘，我该怎么开口？”

穆风眠抓了抓头发，脸上浮现出几分后知后觉的苦恼，“……她肯定烦透了苏昂那股缠劲儿，咱们平白多带一个人去，她会不会觉得……是我们故意给她组做了个局？”

朵兰攸帽檐微微动了一下，清冷的声音传来：“她若不愿，自会寻借口离席。既已应约，便知必有变数。”他略一停顿，似乎想到了仁姝那双含着笑又洞悉一切的眼睛，“或许，她也想看看，你我究竟要演哪一出。”

“就这么简单？”穆风眠快走两步抢到朵兰攸的前面，倒过去看他，“会不会太奇怪了？仁姝姑娘那么聪慧，一听就知道是咱们有意撮合吧？”

“她自是知晓。”朵兰攸停下脚步，正对着穆风眠。帽檐阴影下，那双骨瞳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仿佛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你既为牵线者，话题当由你来起，亦由你控。”

朵兰攸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像在分解什么兵法布阵，“开头还是聊话本。你可以主动提一句苏昂，就说他碰巧听说我们要见仁姝姑娘聊横波客，很是仰慕姑娘的品味，这才求着跟来……反正话半真半假，但意思送到了，仁姝姑娘那么聪明，一听就懂，也不显得我们刻意骗她。”

“将‘死缠烂打’硬是说成‘仰慕品味’，朵兰攸你这话术真是……”穆风眠听得认真，点点头：“也行吧，那然后呢？”

“待他们二人就话本谈得热络时，你便可伺机抽身。”朵兰攸继续道，“我会与你闲谈水泽部的风物人情——我们这一搭话，正好能与他们隔开距离，好为他们留出单独交谈的空隙。”

穆风眠听得入神，不禁佩服：“这个办法好！就像……就像把柴火架好，火星子吹上去，然后咱们悄悄退开一点，让他们自己烧起来？”

这个比喻让朵兰攸沉默了一瞬，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类似。”

“可是……如果仁姝姑娘对苏昂根本没那份心思，或者嫌他碍事呢？”穆风眠想到另一种可能，“我们这不是给人添堵吗？”

“那便是信号。”朵兰攸语气依旧平淡，“意味着她兴致不在此处，或苏昂未能入她眼。你我便自然将话头接回，只作寻常书友小聚，不必再勉强。”

“我们答应苏昂的，本就只是带他同去，并无其他……成与不成，终究在他自己。”

穆风眠听完，心中豁然开朗，脸上重现笑容，下意识就想拍一拍朵兰攸的肩膀以示赞许。手挥到半空，才猛地想起——朵兰攸左臂还绑着夹板呢！

那原本要落在肩胛的手掌仓皇一转，轻轻勾在了朵兰攸完好的右手肘上。

“有理，成了是意外之喜，不成也怪不到我们头上。朵兰攸，没想到你看起来清冷又别扭，研究起这种……咳，人情世故，还挺有办法的。”

朵兰攸整个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侧过头，黑帽下的骨瞳带着点仓惶地、看着自然而然就勾在自己身上的穆风眠。

然后，他像是无事发生般，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风吹过他宽大的袖袍，左臂的夹板轮廓在布料下隐约可见。

“我哪有别扭。”他最终只回了这么一句，听不出情绪，声音却似乎比平日更轻了些。

……

三日后，巳时将至。

城南酥香茶馆是座两层碉房，石砌的墙壁厚实稳重，檐角挂着褪色的经幡布条，风过时簌簌轻响，那声音像是吉日寺里传来的、被风揉碎了的诵经声。

楼下便是穿城而过的溪水，水色清亮，潺潺流过圆润的河石，混着茶馆里飘出的酥油茶与粗砖茶的气息，有种高原上独有的疏朗。

穆风眠与朵兰攸到得早，拣了二楼靠窗一张矮脚方桌坐下。桌上已摆好一套木碗和陶壶，小二刚冲上一壶滚烫的甜茶，茶色清润，冒着奶香热气。

穆风眠有些心神不宁，目光不时瞟向楼梯口——那是厚重的木梯，踏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响声。

“仁姝姑娘会不会……”穆风眠话才起了个头，楼梯处便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比他预料的要来的早。

木梯被踩得发出沉稳的实响，一声，一声，脚步声不紧不慢。

是仁姝上来了。

她今日换了身松绿色的斜襟小衫，领口袖口滚着简单的云纹，发间只簪了那支熟悉的绿松石银簪，手里提着个提花莲纹小包。比起胭脂铺里的精致，此刻更多了几分利落。

“两位公子，久等了。”她含笑上前，在卡垫上从容落座，将布包小心搁在身旁。

穆风眠忙为她倒茶，热腾腾的茶汤注入木碗，激起一小团白雾：“我们也刚到。”

他顿了顿，决定还是提前说明——与其让她待会儿意外，不如现在坦然相告：“仁姝姑娘，还有一事……”

仁姝抬眼看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来光，清澈见底。

“今日，苏二公子也会来。”穆风眠说得尽量自然，仿佛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插曲，“前日在沸雪庐，他听闻我们要与姑娘聊话本，仰慕姑娘雅趣，便恳请同来……我们想着，多一个同好也无妨，便应了。”

仁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像是晴朗天空飘过一缕薄云，但并未露出惊讶或恼色，只轻轻“嗯”了一声。她端起茶碗，垂眸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穆风眠手边那个青布包裹的方物上，眼中期待重新聚拢，闪烁如星。

“那便是……横波客的手稿？”她问，声音里压着一丝轻微的急切。

“正是。”穆风眠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本蓝封皮册子。书页崭新，边角平整，保存得很仔细，显然是近期才写成，尚未经多人翻阅。

他轻轻将册子推到仁姝面前。“姑娘请看。”

仁姝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微颤，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从袖中取出素帕，仔细擦了擦指尖，才伸手接过册子，小心翻开扉页——

崭新的书页上，‘横波客’ 三个字的签名跃然于上，墨迹饱满，笔锋带着女子特有的清秀与韧劲。

“这墨迹……”她极轻地抚过纸页上那三个字，抬起头，眼中光华流转，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真是她的亲笔。”

不等穆风眠回答，她又低下头去，恋恋不舍地轻嗅纸上的墨香，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想不到这手稿，竟还是未发行的新本……”

那混合着墨、纸与时光的淡淡味道，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仿佛饮下了一口陈年佳酿。

仁姝彻底沉浸了进去。她时而抿唇，时而蹙眉……窗外偶尔传来街市的喧哗、溪水的流淌，但她全然未觉，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摊开的纸页，和纸上流淌的那个由横波客构建的、虚实交织的江湖。

穆风眠与朵兰攸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喝茶。

约莫半碗茶凉透的工夫，楼梯处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是急促的、沉重的、带着明显慌乱的节奏。

苏昂几乎是跑上来的，一身崭新的绛红氆氇袍子衬得他肤色红润，腰间的玉带与镶金扣子收拾得一丝不苟，连发髻都梳得格外规整，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只是他脸色绷得有些紧，手里那把真经折扇被攥得死紧，透出一股强作镇定的、近乎可怜的局促感。

他一眼看见窗边桌旁的仁姝，她正低头看书，睫毛长长的，侧脸线条沉静。他的脚步顿时僵在楼梯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张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像是被缝上了，只是呆呆地站着。

仁姝没有回头，但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穆风眠清了清嗓子，起身招呼：“苏公子来了，这边坐。”

苏昂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魂，脸上掠过一丝狼狈。他挪步过来，动作僵硬地在穆风眠左侧的卡垫上坐下，坐得太急，膝盖“咚”地撞在矮桌沿上……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硬忍着没吭声，眼睛直直看着仁姝低垂的侧脸，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仁、仁姝姑娘……”他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才勉强聚焦在她脸上，“好久未见。”

仁姝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那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审视的平静，像在看一件不太熟悉的物件。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起伏，“苏公子今日这身袍子，很鲜亮。”

他分不清这话是随口敷衍，还是隐有嘲讽，抑或是真的觉得不错？脑子里乱糟糟的，平日那些应对姑娘的俏皮话一句也想不起来，只讷讷地、笨拙地回答：“新、新做的……”

仁姝收垂下眼帘，视线重新落回到话本子上，仿佛苏昂只是无左足轻重的背景。

场面一时竟静得尴尬。

苏昂坐立难安，想找点话说，却又半天发不出像样的音节。他求救般看向穆风眠，穆风眠只对他安抚地笑了笑，示意他稍安勿躁，又提起壶为他倒了碗甜茶。

仁姝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她逐页细读，神色专注，然而，随着阅读深入，她翻页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当她读到某一页时，动作忽然停住，指尖停留在某行字迹上。

“……『双璧并肩，风雪同舟，此情可撼山岳。』”

她轻声念出，声音低柔，几乎融进茶香里。又往下看了几行，唇角便抿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见那页纸上写着——

『风雪扑面的刹那，那身形瘦高的男子默然侧移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小猎人护在了背风处。氅衣下摆拂过对方的手背，只一瞬，却像烫着了般，两人俱是微微一顿，氅衣还带着体温，裹住了满身风雪与未尽之言。』

再往下，另一段则更为缱绻——

『夜宿岩洞，火堆渐弱。小猎人蜷在角落浅眠，身侧的男子解下外袍，轻轻覆在他身上，指尖掖紧袍角时，停留了片刻。洞外寒风凛冽，洞内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仁姝抬起眼，目光在穆风眠和朵兰攸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那目光先是落在穆风眠身上——他正有些局促地摸着鼻子；随即又转向朵兰攸——他帷帽低垂，后背挺得硬直。

仁姝眼底浮现出一丝了然，那了然中又参合着一点……

极淡的、属于洞察者的促狭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