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截粮

朵兰攸目视谷底，“敌军粮草队何时抵达？”

流星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正是索朗的鹰昨夜送来的情报：“明日傍晚，敌军首批粮草车队途经此处，押运兵力约八百人，粮车两百辆。”

朵兰攸接过密报，就着月光快速扫阅，指尖落在身前泥地上，简单画了几道线：“明晚三更，分两路行动。我带二十人潜至粮队后方，伺机纵火。你率三十人埋伏北出口，待火势燃起、敌军大乱，即刻截堵溃兵，拦阻他们救火。”

流星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东岸高地的营寨，眉头微蹙：“东岸那三千守军怎么办？大火冲天之际，他们必定会立刻下山救援。”

“来不及的。”朵兰攸的目光很平静，“峡谷狭窄，从高地下来到粮车队的位置，最快也要两炷香。等他们抵达时，粮草早已烧成一片焦土。届时，他们若上前救火，你们便趁机放箭制造混乱；若追击，你们就立刻退入山林，凭借地形周旋，不必硬拼。”

“那西侧的隘口呢？”流星稍顿，低声追问，“风眠和索朗那边，是否会压力过大？”

听道穆风眠的名字，朵兰攸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他们没问题的。”

清冷月色落在他的侧脸，映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他收回眸光，重望向幽深谷底：“明日三更之后，这批粮草，便止步于此了。”

……

同一时间，夜叉峡西侧隘口。

山风卷着崖壁的寒凉，呜咽着掠过隐于山腹的羊肠险道。

这条藏在山腹里的羊肠险道，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怪石嶙峋、犬牙交错，通路逼仄至极，最窄处堪堪容一人一马勉强通行，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谷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早年龙樊素驻守边关时，曾暗中在此开凿秘道，作为应急的隐秘粮路，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条苦心隐匿的险道，如今早已被索朗摸得底透彻。

穆风眠蹲在一块大石后面他竖着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声响。

——风吹过岩壁的呜咽，远处溪流的潺潺，还有索朗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来了。”索朗忽然低声说。

穆风眠耳尖微动，果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车轮声。马蹄错落，车轮碾过碎石，声响利落急促，绝非大部队行军的厚重沉缓，约莫二十余骑，正全速朝隘口奔来。

“是信使。”索朗微微眯眼，穿透层层山雾，看清了前方飘摇的令旗，低声说，“带了传令旗，应该是龙樊素派去后方调度粮草的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山雾愈发浓重，参天古木与陡峭崖壁遮断月色，只余零星微光散落谷底，视野朦胧模糊，数步之外便难辨人影。

时机已至！

穆风眠不再迟疑，反手摘下背后长弓，指尖利落扣住箭羽，搭弦拉弓，弓身弯如满月，凭着听觉锁定首那人的大致方向。

箭势蓄妥的刹那，他却忽然心念一转——阿攸向来不喜无端杀生，此番行动只求截断粮道、切断讯息，没必要伤及性命。

念头落下，他手腕悄然下沉，刻意压低压低箭势，只求射中马身，将人惊落制服即可。

一旁的索朗将他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知其意，并未多言，只握紧手中花戎神弓，眸光凛冽，死死锁定第二名骑兵。

“放！”

索朗低喝一声。

两支箭矢同时破风而出，撕开凛冽山风，疾射而去！

只是为首的信使行进速度远超预判，身形微微一晃，恰好避开马身要害。穆风眠刻意收敛的箭势失了准头，堪堪擦过马身，不偏不倚，直直钉在了那名信使的屁股上。

“啊——！”

凄厉的痛呼骤然划破山间寂静。

那信使浑身一僵，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子猛地歪倒，重重从马背上翻滚坠落，砸在尖利的碎石路面上，疼得蜷缩在地。

另一边，索朗的箭精准无误，狠狠刺入第二名骑手的肩头。那人惨叫一声，应声坠马，身下战马受了重创，骤然人立而起，扬蹄疯狂嘶鸣，场面瞬间大乱。

趁此混乱，埋伏在隘口两侧岩壁后的二十名精锐骤然暴起，箭矢齐发如暴雨倾泻，刀光寒芒映着微光，其余信使尚在惊愕之中，便已被拦截落马，连拔刀反抗的间隙都没有，转瞬便被尽数制服。

整场截堵干净利落，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尘埃落定。

山间重归寂静，只剩未散的痛吟浅浅回荡。

穆风眠微微侧头，听着那凄厉的哀嚎，语气满是困惑：“他怎叫得这么惨？我明明刻意压了弓角，没射要害啊。”

“射屁股上了。”索朗收弓落地，瞥了眼地上哀嚎不止的信使：“那地方没甲胄遮挡，皮肉最嫩。换作是你，只会叫得比他更响。”

穆风眠：“…………”

索朗上前俯身，从领头信使怀中搜出一封密信，拆开快速扫阅，眉头缓缓蹙起：“龙樊素传令，命后方提前启运第二批粮草，三日后送达纳牧原。”

他将信纸折好收起，神色凝重几分：“这批粮草一旦送到，前线两万八千人的补给便能再撑十日，对我们极为不利。”

穆风眠略一思忖，开口问：“这书信，能仿造笔迹吗？”

索朗眸色一动，瞬间领会他的用意，挑眉看他：“你想截下这批粮草？”

“嗯。”穆风眠轻轻点头，思路清晰，“仿一封假传令信送回去，让后方依旧按原计划发粮。我们守在此地，来一批截一批。等阿攸那边烧毁夜叉峡存量粮草，我们再切断后续补给，纳牧原上的两万八千人，便成了无米之炊。”

索朗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认可：“主意不错。我让人仿一封，连夜送出去。”

穆风眠弯了弯眉眼，将长弓归置回背上，侧身靠在冰冷的巨石上，静静听着山间风鸣。夜风簌簌，裹挟着山野的清冷，他轻声呢喃一句：“阿攸那边，应该也快动手了吧。”

……

夜叉峡。主营粮道。

夜色如墨，黑云掩月，整座峡谷沉入无边幽暗。

朵兰攸带着二十名精锐伏在深密草丛之中，静静等待残月彻底被云层遮蔽，方才缓缓抬手。

二十点星火同时亮起，数十支燃着的火折子齐齐脱手，精准落向连片停靠的粮车。

车上满载干燥粮草，遇火便燃。转瞬之间，明火窜起数尺，狰狞火舌疯狂吞噬粮车，连片的火光骤然撕破沉沉夜幕。

守夜的押运兵从浅眠中惊醒，望着漫天火光瞬间大乱。有人嘶吼着敌袭，有人慌乱摸索兵器，还有人不顾一切扑上前想要扑灭火焰，整支队伍彻底溃不成军。

火光滔天，映亮了幽深峡谷。朵兰攸穿行在缭乱火光之中，一头红发被灼热气流掀得翻飞，如暗夜翻涌的烈焰。清隽的眉眼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光影交错，惊心动魄。

他无意屠戮，遇着扑来阻拦的士兵，只挥刀精准劈退，或以刀背击晕，全程留手，并未取人性命。

“撤。”

一声低喝落下朵兰攸转身带队，朝着峡谷北出口疾速撤离。

峡谷中火势愈发汹涌，一辆辆粮车接连被烈火吞没，偶尔有粮草火种炸裂，轰然作响，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整片夜空熏得漆黑。

流星早已带人驻守在北出口要道，见己方人马撤出，立刻指挥弓箭手放箭封路截，死死压住身后追来的敌军，稳稳护住撤退路径，掩护众人尽数退入山林深处。

“烧了多少？”流星一边疾行，一边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还不忘扫向身后的漫天火海。

“至少一百五十辆。”朵兰攸回头望了一眼，火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眼底，“纳牧原上的敌军，要断粮了。”

身后的追兵被箭雨死死阻滞，又忌惮滔天火势，不敢深追，只能原地慌乱救火。等东岸高地的三千守军匆匆驰援赶至谷底，整片粮道早已化为一片焦黑残骸，余火未熄，热气灼人。

领兵将领望着满目狼藉，脸色铁青难看，咬牙下令全军搜山。

可夜色苍茫，林海莽莽，群山连绵无际，朵兰攸一行人早已借着山林地势，隐去踪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

夜色静谧，花月城城头晚风徐徐。

郁惜香凭栏而立，遥遥望向东北方的天际。原本沉暗的夜空，此刻隐隐泛着一层淡红微光，虽隔着老远，却依旧清晰可辨。

那是夜叉峡漫天大火映出的天色。

他望着那片朦胧火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成了。”

寥寥二字，轻而松快。

身侧的郁怀瑾亦抬眸远眺，凝望着那片远方的火光。静默片刻，他低声开口：“接下来，便看苏茂与龙樊素如何破局了。”

郁惜香转身迈步走下城头，步履较之先前轻快不少，“吩咐下去，让人备好热水。阿攸他们回来，可得好好洗个澡。”

身后的侍卫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安排了。

夜风从峡谷方向吹来，带着焦糊的气味，那是敌军粮营焚毁的痕迹。可转瞬之间，满城馥郁的晚香玉清芬漫卷而来，温柔压过所有硝烟戾气，幽幽地弥漫在夜空中。

……

天光破晓，薄薄的晨晖漫落大地，花月城的厚重城门缓缓向内敞开。

朵兰攸一行人策马入城，衣袍上还带着夜叉峡的焦糊气味。流星跟在他身后，面色虽带着连夜奔袭的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纠缠多日的共感术彻底消解，压在他骨血里的沉重桎梏尽数褪去，此刻的他，终于变回了那个无惧生死、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了。

花月城的初战告捷，晨雾温柔。反观百里之外的纳牧原中军大帐，却是一片沉沉肃杀，氛围天差地别。

帐内光线暗沉，苏茂端坐于主帅席位，指尖死死攥着刚送达的夜叉峡急报，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阴翳，周身气场冷得刺骨，比帐外微凉的晨色还要阴沉几分。

“两百车粮草，一夜被焚毁一百五十车。”

他压着一腔怒火，嗓音低沉沙哑，字字冰冷，狠狠砸在帐中众人反叛军？”

满帐将领尽数垂首噤声，无人敢应声辩驳，帐内一片死寂。

龙樊素立在沙盘一侧，花白的眉头紧紧拧起，沉吟良久，才沉声开口劝解：“石垣王息怒。敌军趁夜偷袭，占据地利，守军救援不及，实属无奈。眼下最要紧的是稳固后方，加急布防粮道，杜绝后患。”

“布防？”苏茂缓缓抬眸，眼底寒光凛冽，冷冷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极强的讥讽，“依龙将军之意，我军只需被动死守，等着敌军再来烧尽剩余粮草？”

“老臣并无此意。”龙樊素神色未乱，语气老沉依旧：“敌军初尝甜头，必然会再次袭扰。我方粮道绵延数十里，不可能处处屯兵布防。与其分散兵力、处处被动，不如收拢主力死守纳牧原，再遣精锐骑兵沿路巡防，优先护住后续补给粮草，方为稳妥之计。”

苏茂定定盯着他看了数息，忽然扯唇低笑一声。那笑意只浮在嘴角，带着几分阴狠：“龙将军向来沉稳持重，只是太过瞻前顾后。”

他抬手重重拍在案几上，语气决绝霸道：“烧我粮草，折我军心，这笔账必须清算！传我将令，拨三千兵马入山搜剿！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伙偷袭的叛军揪出来！”

龙樊素眉头锁得更紧，连忙上前一步，欲再劝谏：“不可！山林沟壑纵横、地势复杂，贸然分兵深入，乃是兵家大忌。若是敌军设埋，我军必将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龙将军。”苏茂冷声打断他，眼底戾气翻涌，强势压人，“你是全军主帅，执掌中军调度不假，但本王这八千骑兵，还轮不到你来替本王做主。搜山一事，我意已决。你只需守好你的中军，安稳坐镇即可，不必多言。”

龙樊素嘴唇微张，还欲再劝，可对上苏茂眼底藏不住的狠戾，终究知道再多劝谏也是徒劳，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忧色，默默退到了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