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不合

夜叉峡西侧隘口。

风声萧瑟。穆风眠斜倚在巨石背光处，指尖捏着一块干硬的干粮，漫不经心地小口嚼着。身侧的索朗屈膝蹲在石板上，匕首锋刃抵住石面，细细刻下隘口的地形暗号。

昨夜截获的信使已经被处理妥当，伪造的调令信连夜送出。算着脚程，后方敌军的粮草辎重队，两日之内必会循着假情报，踏入这处西侧隘口。

耳畔刻石的脆响骤然停歇。

穆风眠偏过头，低声开口：“龙樊素会信这套说辞？”

索朗收了匕首，抬手擦去石板上多余的痕迹，神色冷静：“他不敢赌。”

“龙樊素生性多疑谨慎，就算心底存疑，也绝不会放任粮草空置。等粮队全数开进隘口——”

“这批粮草，就归我们了。”

穆风眠顺势接话，嘴角豁然扬起，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索朗未曾应声，只抬眼望向隘口纵深的山道，眼底沉冷一片，目光冷峻。

……

两日后，午后。

隘口外的山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车轮滚滚，马蹄杂沓，一支声势浩大的押运队伍缓缓行来。

穆风眠伏在岩壁伤，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声，嘴角的笑意缓缓敛去。他默然取下后背长弓，利落搭箭，弓弦微沉，蓄势待发。

“至少两百人，重甲过半，还带了弩车。”索朗眯眼望去，看见了队伍前列的铁甲寒光和夹在队伍中的弩车。他沉默了一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假信奏效了。”

“他加派了人手。”穆风眠接过话，眉眼微弯，带着几分了然，“看来上回那封信使，已经让他起了戒心。”

身旁索朗气息凝起的细微动静，被穆风眠精准捕捉。

龙樊素是否察觉信使失踪、是否识破计谋，早已无关紧要。

重中之重是：粮草，已然送上门了。

押运队伍缓缓进入隘口。领头的武将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槊，目光警惕地扫视两侧陡峭的崖壁。他身后的士兵排成两列，盾牌手在外，长枪手在内，将粮车护得严严实实。

索朗在等——等粮队全部进入预设的伏击圈，等那辆弩车被挤在狭窄路段动弹不得。

“动手。”索朗手掌轻轻一挥，低声道。

他反手抽刀，寒光乍闪，干脆利落地斩断崖边粗麻绳。那块提前撬松、悬置已久的千斤巨石骤然脱力，轰然砸落隘口正中！

巨响震得山壁震颤，滚滚石浪径直劈进粮队中央，绵长的押运队伍瞬间被硬生生截断。碎石飞溅，漫尘土弥漫，押运兵惊叫着四散躲避！队伍里的弩车被巨石狠狠砸压，当场碎裂，彻底报废。

巨石落地的同一瞬，穆风眠松弦放箭。箭矢破空而出，直奔领头武将的坐骑——他听声辨位，锁定了战马沉重的蹄声和铁甲摩擦的声响。战马受创剧痛，昂首惨烈嘶鸣，前蹄骤然失力塌落！

马背上的武将重心尽失，狠狠被甩飞出去。

“杀！”

索朗低喝一声，身形如隼，径直从岩壁俯冲跃下。半空之中弯刀已然出鞘，落地刹刀光一闪，两名重甲兵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倒在他的刀下。

穆风眠紧随其后，纵身落地。落地时他屈膝卸力，猎刀已出鞘。一名盾牌手举盾冲来，他不躲不迎，凭着风声预判走位，侧身贴着盾沿堪堪擦过，手腕翻转，刀背重重劈砸中那人后颈！

那人闷哼一声，应声而倒。

整支粮队被巨石分割成首尾两段，前后隔绝、首尾难顾！落马的武将刚挣扎着起身，就被贴身亲兵死死护住，仓促后撤。主帅遁走，军心彻底溃散，原本严整的押运阵型，瞬间乱作一团。

下一秒，两侧岩壁伏兵尽数跃下。二十人手起刀落，借着隘口天险死死压制两百敌军。

山道狭窄逼仄，重甲兵周转不开，盾牌手层层拥堵，长枪手无从出刺，报废的弩车横在路中，彻底锁死了所有腾挪空间，敌军人数优势全然作废。

穆风眠在乱军之中穿梭如游鱼。他听着声音，左边有人挥刀，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背砸在那人后颈；右边有人举枪刺来，他一个旋身绕到枪杆侧面，借势滑步近身，刀柄猛撞对方胸口。

持枪士兵剧痛攻心，当即弓身蹲伏，再无战力。

他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落在要害软处，只求废敌战力，瓦解攻势，却不取性命。

索朗的打法却截然相反。他的刀势又狠又绝，招招直取要害，没有半分多余动作。他如一道凛冽黑风穿梭阵中，所过之处无人可挡。

两名重甲兵左右合围堵截，他脚下步伐诡谲错步，精准从两人缝隙间滑身掠过，腰间弯刀顺势旋扫一圈，两道血线同时绽开，二人双双捂膝跪倒，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方才后撤的武将稍作喘息，又厉声嘶吼着收拢残兵、重整防线。

远处的嘶吼声清晰传入耳畔，穆风眠抬手搭弓，听音定位，一箭疾射而出！箭矢擦过对方肩甲，深深钉进身后粮车木板，武将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贸然现身，只死死藏在亲兵身后。

敌军群龙无首，腹背受敌，溃势再也无从挽回。战死、重伤、逃窜者比比皆是。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厮杀落幕，战场上只剩下遍地的尸体、丢弃的兵器，和蹲在路边瑟瑟发抖的俘虏。

战后清点完毕，战果明朗。六十辆满载粮车尽数截获，余下押运兵八十余人悉数被俘。己方仅有七人轻伤，无一人阵亡。

穆风眠收刀入鞘，有些疲倦地蹲在路边，也不净手，摸出怀里的肉干就塞嘴里啃了起来。他嘴角还沾着油渣，眼底却带着几分松弛的笑意：“龙樊素要是再送，怕是要把家底都赔进来了。”

索朗未曾接话，只是望着远处山道尽头，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他不会再送了。这批粮草丢了，纳牧原上的两万八千人，撑不过三天。”

穆风眠嚼完嘴里的肉干，又摸出一块干净的，朝着索朗站立的方向递过去：“要不要垫两口？”

索朗垂眸扫了一眼，肉干是干净的，但是穆风眠的爪子黑糊糊的。

他摇了摇头：“不必了。回城便能吃上热饭，动身吧。”

……

天色未明，夜色尚浅。

天际只浮着一抹浅浅的鱼肚白。

郁怀瑾披甲出城，三千步卒列成肃整方阵，悄无声息肃立在地。盾牌层层叠叠，映着熹微晨光泛出冷亮光晕，林立长枪如凌寒雪峰，肃穆森严。

他端坐马背，一身银甲淬着破晓的冷光，外罩玄色披风随风微垂，腰间长剑虽未出鞘，那股沉凝如渊的气势，却让城头值守的守军皆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郁惜香并未去城门口相送。他立在王府二楼的窗前，目光先落在床榻上还在揉眼睛打哈欠的郁珞安身上，轻步走过去替孩子掖了掖被角，动作缓而轻，而后才转向窗外，望向城门口那支如火龙般蜿蜒向北的队伍。

风掠过窗棂，他唇间溢出极轻的一声低语，似呢喃，似决断。

“去吧，该收网了。”

……

纳牧原。主营帅帐。

苏茂已经两夜未曾合眼了。

粮草接连被毁被劫的噩耗，如一根根细刺，死死哽在他心头。首批粮草在夜叉峡付之一炬，第二批六十车粮饷途经西侧隘口，尽数被劫，半点未曾留存。两次折损，断了全军命脉。

派进山搜剿的骑兵空手折返，只带回一众逃兵的荒唐说辞。有人说伏击者人数过百，有人说对方身手诡谲近乎神通，荒诞不经，竟无一句可信。

“一群废物！”

苏茂怒火攻心，一掌狠狠拍在帅案上。案上瓷碗骤然弹起，落地碎裂，清脆的裂响在死寂的帅帐中骤然炸开，瓷屑四溅。

帐中诸将尽数垂头屏息，无人敢言。

龙樊素立在沙盘之侧，望着满目标注的军情地势，斟酌着开口：“石垣王，粮道已断，军中余粮不足三日。当务之急，唯有撤兵——”

“撤兵？”苏茂目光如刀，直刺龙樊素：“龙将军，本王奉陛下之命讨伐叛逆，寸功未立便要撤兵？你让本王如何向陛下交代？”

龙樊素神色未变，依旧沉稳镇定，徐徐道：“粮草匮乏，强行对峙只会坐以待毙。不如全军暂退三十里，重新疏通粮道、囤积补给，待军心稳固、粮草充足，再挥师进军，方为万全之策。”

“说得倒是轻巧。”

苏茂喉间溢出一声冷嗤，满是偏执与不甘，“我军一旦后撤，梅桑守军士气必将大涨。届时再想围困花月城、攻破防线，便是难如登天！”

四目相对，一执于功名利禄，一稳于战局大势。

帅帐之内，空气凝滞冰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报！梅桑方向郁怀瑾率军出城，约三千人，正全速我方营地逼近！”

苏茂眉头一皱，冷声嗤道：“又是佯攻。郁怀瑾这是明知我军粮草不济，故意在耗我士气，拖延时间！”

龙樊素神色沉凝，快步上前，急声道：“石垣王不可中计！敌军明知我营粮尽兵疲，却仍出城挑衅，分明是想激我们出战，耗尽我军最后的兵力，石垣王万万不可上当！”

苏茂默然不语，目光死死钉在沙盘的花月城地界上，眼底阴晴不定，似在盘算着什么阴诡心思。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语气冷硬：“龙将军，我拨你三千骑兵，即刻领兵出城迎战。”

龙樊素身形一怔，连忙抱拳禀道：“石垣王，臣麾下兵马多为步卒，不善骑战，仓促迎敌恐难招架，绝非万全之策！”

“你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苏茂打断他，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怀疑的冷意，“龙将军，本王倒是听说，你当年与朵兰家颇有交情？”

龙樊素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苏茂看了两息，缓缓抱拳：“老夫对陛下忠心可鉴。石垣王若执意不信，老夫无话可说。”

言罢，他再不多说，转身阔步踏出帅帐，挺拔背影透着万般无奈，亦有一身不容折辱的傲骨。

……

与此同时，纳牧原东侧。

夜幕低垂，朵兰攸与流星率五十人悄然摸至苏茂大营东侧的补给营地。

营地四周只以粗木栅栏围护，粮垛堆叠成山，帐篷零散分布。守军不足三百，多为老弱，巡逻松散，火把的光在营中昏黄地晃动。

朵兰攸伏在暗处，抬手示意。五十人分两路包抄，流星带人绕到营地另一侧。火折子同时掷出，粮垛与帐篷瞬间被烈焰吞没，火舌借着夜风迅速蔓延，几息之间便将半个营地映得通红。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

朵兰攸挥刀击晕两名扑来的士兵，不取性命；流星带人从侧翼放箭，将试图救火的守军逼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整个补给营地已是一片焦土，残余粮草尽数焚毁。

二人率队迅速撤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苏茂的粮道至此彻底断绝。

苏茂赶至补给营地时，眼前只剩一片焦黑狼藉，断木残烬散落满地。他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龙樊素！”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帐内光影斑驳。龙樊素正垂首收拾着自己的兵符与行囊。

“龙将军这是要去哪？”苏茂掀帘而入，光如利刃般直直刺向龙樊素，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烛火压灭。

龙樊素头也未抬，指尖依旧整理同一时刻，纳牧原东侧郊外。

夜幕低垂，朵兰攸与流星率五十人悄然摸至苏茂大营东侧的补给营地。

这座补给营守备本就松懈，仅以粗木栅栏围挡，高耸的粮垛堆叠如山，帐篷零散错落。营中守军不足三百，多为老弱，巡逻松散，火把的光在营中昏黄地晃动。

朵兰攸伏于暗处，抬手打出无声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