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归家

所有的记忆都清晰起来，那些被他遗忘的过去，此刻都一一浮现。

他终于记起了所有，记起了和朵兰攸一路并肩的点点滴滴，也记起了自己心底那份从未宣之于口的在意。

“穆公子？”侍女见他久久不语，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句，“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穆风眠睁开眼，对那姑娘笑了笑。

侍女端过药碗，递到他面前，轻声道：“殿下临走前嘱咐，您醒了就先喝药，他议事结束就过来。”

穆风眠顺从地接过药碗，仰头便喝了下去。

往日里难以忍受的药苦，此刻竟也淡了许多，他的记忆归位了，那些压在心头的阴霾散去，心底是难得的畅快。

……

真正能下床走动，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穆风眠披着件外袍，扶着墙慢慢摸到门口。阳光晒在他脸上，很温暖。门槛就在脚下，他缓缓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气息，带着山间晨露的微凉，还有院角不知名花草的淡香，干净又澄澈，漫入鼻腔，连心底都跟着舒爽起来。

他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口气慢慢吐出去。

“怎么出来了？”

朵兰攸的声音从庭院那头传来。小铃铛的声音轻缓地穿过庭院，一步步走近，最终在他面前停下，带着他熟悉的松木气息。

穆风眠循着声音转了转头，嘴角牵起一个笑：“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温热的手轻轻脱住他的胳膊，朵兰攸的声音温柔关切：“刚能下床，别站太久。去桌边坐会儿，给你带了吃的来。”

“别又是小米粥吧？”

“……嗯。”

“嘁……毫无悬念。”

穆风眠笑骂着，顺着他的力道被扶到桌边坐下。他听见食盒打开的轻响，碗碟碰着桌面，一样一样往外端。

“今日给你加了山楂和?朹子，应该会好吃些。”

朵兰攸很有耐心地将饭菜摆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想来是照着医官的嘱咐，特意为他准备的。

穆风眠端起面前的小米粥，轻轻喝了一口。粥煮得软烂绵密，混着山楂和朹子的酸甜，顺着喉咙滑下，中和了先前药味的苦涩。这味道恰好合他心意，让他忍不住想要多来几口。

“好喝。”他舔着嘴，“我很喜欢。”

“够么？”朵兰攸笑着又给他推过去一碗，“不够还有。”

穆风眠放下粥碗：“阿攸。”

“我在。”朵兰攸温柔地回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专注地等着他往下说。

“我想回家了。”穆风眠抬眼，空洞的眼睛朝着朵兰攸的气息方向望去，“如今烈炎倒台，我的记忆也已恢复，该回去给父亲敬一炷香了。”

朵兰攸温柔地看向他，“什么时候？我陪你回去。”

“不用不用。”穆风眠摇头，“你还有很多事要忙。烈炎还没定罪，降将安置、六部重新任命，哪一样都离不了你。我自己回去就好，不麻烦你。”

这是实话。烈炎倒台后，朝廷诸事繁杂，六部的老臣们日日登门议事，大小事务都要等朵兰攸定夺。他不是闲人，从来都不是。

听到那句不麻烦你，朵兰攸沉默了许久。

他能听出穆风眠语气里的疏离，莫名有点心慌，却没有点破，只是声音又软了几分：“那让索朗陪你回去，或者流星也行。路上有人照应，我也放心些。”

穆风眠还是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搅着碗里的粥，“谁也不用。我住的地方就在念青城近郊的山坳边，你让人把我送到山径口就好。我回趟家而已，熟得很，有人跟着，我反而不自在。”

朵兰攸没说话。屋内静了片刻，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草木的轻响。

随后，穆风眠听见他很轻地应了一声，语气却依旧温柔：“好，都听你的。我送你到山径口，等你安顿好，我再接你回来。”

穆风眠没有应声，只是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酸甜的粥味压下了心底那一丝涩意，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

穆风眠是两天后出发的。

索朗赶了一辆马车，把他送到山径口。穆风眠下了车，竹杖在地上点了几下找准路，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回去。索朗在车辕上坐了一会儿，确认他能自己走了，才掉转马头走了。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碎石铺的路面，两旁的灌木被风吹得有些稀疏。穆风眠走得不快，竹杖点在碎石路面上，空气里的草木气息越来越熟悉，混着远处谁家烧柴火的烟气。

拐过前面那道熟悉的弯，再往小坡上走个四百步……

“哎？这不是风眠吗！”

是邻居宋大娘，熟悉的大嗓门从三丈外就能听得清楚。

“你可算回来了！这都小半年了吧？你上哪儿去啦？”

一连串连锁发问让穆风眠心中大呼尴尬。那头宋大娘的脚步已经噔噔噔地往这边来了，听起来最近应该是又吃胖了不少。

“宋大娘。”穆风眠拄着竹杖站定，偏头朝声音的方向笑了笑：“我上梅桑去找我弟弟了。”

宋大娘上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竹杖，“哎哟你这眼睛怎么了？怎么拄上棍子了？”

“前阵子生了场病，眼睛坏了。”穆风眠随口编了个理由。

老天爷……他还背着几十斤行李呢！感觉邻居大娘再问下去他要回不了家了。

“眼睛坏了？！”宋大娘的声音又高了半度，“那现在呢？能看得见一点吗？”

穆风眠摇头，“看不见了。”

“我的娘哎！——”宋大娘忽然扯着嗓子嚎啕起来，一颗唾沫星子还飞到了穆风眠脸上。“你这孩子，出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怎么眼睛还瞎了？”

穆风眠悄悄抹了把脸。

“那个……大娘，我先回去收拾收拾，屋子都半年没住人了。”他现在只想跑。

宋大娘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大约是看他拄着竹杖、风尘仆仆的样子，也没忍心多问，拍了拍围裳：“那你先回去。晚点我让丫丫给你送点饭菜，灶台半年没生火，米面怕是都坏了。你说你这孩子，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怎么弄成这样……”

“是是是。谢谢大娘。”穆风眠道了谢，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大娘在背后又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的眼睛，叹了口气，也回去了。

循着记忆里的方位，穆风眠找到了自家院子。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指腹刚碰到冰凉的钥匙柄，便沾了一手灰尘。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拧开，院门推开时，发出一阵锈涩的吱呀声。

风声穿过院墙，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脚下是杂草，高得蹭着他的小腿。他走的时候是初秋，草叶尚浅，如今归来，已经入春。

穆风眠站在院门口，侧耳细听了一会儿。风穿过屋檐时似被什么绊了一下，声音微滞，大抵是檐下结了蛛网。

他弯腰放下肩头的包袱，先摸到墙角的柴垛——柴还在，劈好的柴块码了半墙高，够烧上一阵子。再摸到水缸，缸壁滑腻，指尖沾了些绿苔，他舀起一瓢水凑近鼻尖，一股陈腐气扑面而来，便随手泼在地上，转身去打水。

挽起袖子，他打算先清院子里的杂草。弯腰时，大腿上的箭伤还扯着疼，他索性跪坐在地上，一手摸着地面，拔起一丛草，草茎断裂的汁液沾在指尖，青涩的气味漫开来。

他就这样拔一把，挪一步，一点点清理着荒芜。

杂草拔净，他扶着墙站起身，摸索着走进堂屋，再到灶房、卧室……他一扇扇推开窗户。窗轴的吱呀声此起彼伏，风大量灌进来，吹干了他额角的汗。空气里浮动的灰尘气息渐渐淡了，被风和阳光的味道取代。

最后，他的指尖触到了那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样东西，指尖抚过，是半截蜡烛——那是他走之前点过的。蜡油淌在烛台上，凝成一小滩，上面落着薄灰。

他细细刮平蜡油，擦净桌面，将蜡烛与烛台一同收进了抽屉。

等他收拾妥当，远处正好传来更锣声。

天，已经黑了。

他摸索着将院子里散落的杂物一一归拢到墙角，又打了盆清水洗了手，随后他走进灶房，给自己烧了一壶水。火舌舔着锅底，热烘烘地扑在脸上。水烧开了，他倒了一碗捧在手里，指尖感受着温热，慢慢走到门槛上坐下来。

风掠过院角，把他身上的汗水一点点吹干。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仰起脸，让夜风吹过面颊。

只是身上的灰尘与汗味终究有些黏腻。他提起肩头的衣服嗅了嗅，又想起缸里刚打的清水，心想等明日天亮，便烧些热水，好好洗洗。

真好。回家了。

……

穆风眠回家的同时。王宫这边，各路人马也陆续到了。

六部亲王接到诏令，日夜兼程赶往念青城参与烈炎定罪与战后诸事的商议。

郁惜香到得最早。他入城的时候念青城街巷里的硝烟味已经散尽了，有些摊贩重新支起了铺子，卖炊饼的、卖菜的，叫卖声稀稀拉拉，倒也渐渐有了活气。他一路走一路看，到了偏殿门口也不等人通报，自己推门就进去了。

“阿攸。”他往门槛上一靠，语气慵懒，“你这偏殿可够乱的。”

朵兰攸从案前抬起头，笔还没放下，隔着一屋子堆得乱七八糟的卷宗与郁惜香对望了一眼。

他轻笑：“你倒是来得快。”

他示意郁惜香坐，给他倒了杯茶。两人聊了一会儿正事，梅桑那边战后安顿得不错，郁惜香说降兵都收编了，跑了几个逃兵，倒也不成气候。

朵兰攸点点头，给他倒了杯茶，把培养他儿子做储君的事提了。

郁惜香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皮，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阿攸，你自己呢？”

朵兰攸看着他。

“你不想坐那个位置，我看得出来。”郁惜香把茶杯搁下，往后靠了靠，“但你得想清楚，琭儿还小，你现在把他架上去，往后你可是要替他扛好几年的。等你把他教出来了，你自己去哪？”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挑，“去他那儿？”

朵兰攸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清澈的茶汤里映着他琥珀色的眸子。过了片刻，他说：“我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阿惜，我知道我的责任。”

郁惜香耸了耸肩：“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说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风眠呢？怎么没见着人。”

“他回家了。”朵兰攸的声音很平静。

“回家了？”郁惜香的脚步停了一瞬，他回过身来，看着朵兰攸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没再多说，只是走到案前，把朵兰攸刚批完的那摞文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搁回去，“行。那我改天再来笑话你。”

郁惜香说完便走了。

朵兰攸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低下头重新提起了笔，继续批阅卷宗。

苏昂来得也比旁人早一些。

如今的他，已是新任石垣王，不再是之前石垣部那个游手好闲、张扬跋扈的纨绔公子了。他的头上长出了利落的短发，眉眼间尽是历经变故后的成熟，整个人变化大得让人心酸。

毕竟这一路，他亲眼看着兄长苏冕离世，又听闻父亲苏茂谋逆之事败露，早已被世事磨去了所有少年意气。

他在路上便已听闻了朵兰攸的真实身份。此刻站在殿中，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红发身影，苏昂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迟迟不知如何开口。

朵兰攸单独召见了他，跟他起了苏茂的处置结果——削王爵，去南卡服苦役，终身不得回念青。

苏茂勾结烈山，直接参与十年前宫变，罪无可赦。此前大臣与六部大会裁定，得到的结果是诛九族。

但最终却并未按此裁定结果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