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独居
蚕可爱 · 4210 字 · 约 10 分钟
大臣与六部大会对苏茂的裁定,得到的结果是诛九族。但最终却并未按此裁定结果执行。
这个结果让苏昂沉默了很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他比谁都清楚,父亲犯下的罪孽,足以让他们苏家满门死上好几回。朵兰攸这般处置,分明是看在当初他们在石垣部的相交之情,看在他曾在矿脉出手相助的情分上,才留下父亲一条性命。
朵兰攸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知道,苏昂已经不是之前那不懂事的纨绔了,他能扛得起石垣王的责任,也能懂这份处置里的深意。
苏昂缓缓抬眼,郑重说道:“多谢殿下。”
说完,他对着朵兰攸深深拱了拱手,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昂走后没多久,池小菱便风风火火地寻到偏殿,来向朵兰攸辞行。她依旧一身红衣,袖口磨破了边,还没来得及补,反倒给她添了几分江湖侠气。
“横波约我接着游历天下,如今仗也打完了,留在这儿没架可打,倒不如出去闯闯。”
朵兰攸抬眼问:“什么时候走?”
“明日便走。”池小菱咧嘴一笑,摆了摆手,“不用送啦。”
朵兰攸从腰间摸出一枚小令符递过去:“路上若遇麻烦,亮此令符,各部官府都会相助。”
“够意思。”池小菱接过来掂了掂,也没客气,揣进袖子里。“谢了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眉梢一挑:“对了,风眠呢?不是说还在养伤吗?怎么没见人?”
“回家去了。”朵兰攸垂下眼,淡淡应道。
池小菱愣了愣,当即皱起眉:“他伤成那样你让他一个人回去?朵兰攸你怎么想的?”
朵兰攸尚未开口,她反倒先摆了摆手,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她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他自己要走,你定然是拦过了。”
她转身踏到门口,足尖一点便立稳身形,又回头扬声喊道:“朵兰攸,我走了!我们江湖再见,后会有期!”
话音落,那抹红衣便风风火火地掠了出去,转瞬就没了踪影。
临走前,她还特地绕去了演武场,拽着索朗要比试一场。索朗立在场上,冷着脸拒了,池小菱却不依不饶,叉着腰说必须比。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近半个时辰,最后池小菱被索朗按在地上。索朗松开手,转身头也不回就走了。
池小菱麻利地爬起来,朝着他的背影高声喊:“臭小子,你等着!本小姐回去勤加苦练,下次定要把你揍得服服帖帖!”
索朗脚步未停,耳朵却捕捉到她的喊话,心底暗自吐槽——
就这功夫,练十年也不是我对手。
……
第二天清晨,穆风眠一早便起来上香祭拜父母。
他凭着记忆摸到堂屋正中,那里摆着父母的牌位。牌位上落着一层薄灰,他抬手用袖子细细擦净,指尖顺着木牌上的木纹缓缓描摹,随后将香稳稳插进香炉,摸出火折子点燃。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他跪在牌位前,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语气里带着几分久别归家的亲昵。
“烈炎倒了。”他声音很平,却藏着几分释然,像在跟父母分享一件盼了许久的喜事,“你们看,等了这么些年,阿爹的仇,总算还是报了。”
屋里极静,香火青烟袅袅,裹着淡淡的香韵漫在屋中。
“我找到云拂了。他被紫霄散人教养得很好,现在模样长得可英俊了,你们若是见了,定然也会喜欢。”他笑着说道,眉眼间漾开几分得意。
顿了顿,他坦然开口:“我眼睛盲了,大抵是治不好了。不过你们别担心,看不见也不会影响我打猎,就是往后日子,少了些景致可看,会稍稍无聊些罢了。”
香灰轻轻落下一截,他跪在原地,语气依旧轻快,没有半分自怨自艾:“我这回出去,遇见一个人。他叫朵兰攸,就是阿爹你以前见过的那位朵兰王子。他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好。”
“阿爹,阿娘。”说到这儿,他声音稍低,却格外认真:“你们儿子往后,怕是不会娶亲了。我心里有人了,就是他。”
“不过我没觉得丢人,反倒觉得很幸运。”他说着,忍不住又笑了出来,语气坦荡:“就是怕你们会怪我,可你们从前总说,只要我过得好就成。他待我,是真的很好。”
说完这些,他像是把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似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语气轻快起来:“我出去打猎了,回头给你们带些新鲜的野味回来。”
他朝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撑着地面站起身,摸到靠在墙边的竹杖,又背起墙角的长弓与箭囊,推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香还在静静燃烧,细细的青烟缓缓往上飘,温柔地萦绕在父母的牌位前,像是无声的回应。
……
日头渐高时,村外的小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穆风眠单肩扛着一只一两百斤的野猪,步伐稳健,那沉甸甸的猎物在他身上竟轻得像个枕头,丝毫不见吃力。他轻点着竹杖的辨路,一步步走近自家院子,推门走了进去。
穆风眠回来的消息,在村子里传得极快。
头一天还算安静,宋大娘特意差女儿丫丫送了热饭来,还顺带捎了些米面,叮嘱他好好补补身子。可到了第二天,隔壁的几个婶子便按捺不住,纷纷凑了过来。
她们先是在他家院子门前探头探脑,见穆风眠在院中劈柴,便干脆搬了小板凳,在院子里围坐一圈,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穆风眠彼时正专注地劈柴,指尖摸到木柴,抬手挥斧,劈完一块便稳稳摞好,再摸索着去拿下一块,动作娴熟利落,半点看不出是个失明之人。
“风眠啊,你这眼睛到底怎么弄的?”最先开口的是李大婶。
穆风眠将斧子稳稳砍进木桩里,直起腰,脸上漾开温煦的笑:“我和宋大娘说过呀,前几个月病了一场。几位婶子,你们今天怎么都来了。”
“这不是关心你嘛!”赵婶拍了一下大腿,“你这眼睛瞎了,以后怎么打猎?”
“能打的。”穆风眠笑了一下,“我之前夜猎也没靠眼睛。几位婶子,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儿,我这就去把刚打的野猪处理了,你们每人带点猪肉回去尝尝鲜。”
“哎哟,要么说还是风眠最懂事!”赵婶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
穆风眠笑着应了声,弯腰摸索着将院角的野猪拖到空地中央,抬手抽出腰间猎刀,几刀下去,动作干脆利索,转眼便将野猪剥了皮。
他眼神定定的,脸上依旧挂着讨喜的笑,飞溅的血点沾了满脸都是,他浑然不觉,毕竟他也看不见,只凭着手感专注处理猎物。
几个婶子看着这场景,顿时被他一脸是血的模样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面面相觑间,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原本到了嘴边的问话,终究没敢再往下问。
赵婶干笑两声,扯了扯李大婶的袖子,李大婶咽了口唾沫,说了句:“那风眠你先忙着,婶子们改天再来。”便拉着几个老姐妹匆匆散了。
穆风眠听着她们的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远去,喊了一声:“赵婶,肉还没拿呢——”
没人应他。脚步声早跑远了。
他把分好的猪肉用草绳扎好,一块块挂在篱笆上,待人自取。然后洗干净手上的血渍,坐下来开始硝皮。
他一手拉紧皮张边缘,一手握着刮刀贴紧皮面,从里向外推。残存的脂肪和肉膜被猎刀铲起来,卷成一条条泛黄的碎屑,带着一股腥腻味。
他看不见,全凭指尖的触感分辨皮面是否刮得匀净,指腹压过皮板,哪处还黏着油脂,便再补一刀。刮净一面,翻过来再刮另一面,直到整张皮子摸上去光洁滑韧。
待不再能摸到滑腻黏手的脂膜,他拎起那张皮子,点着竹杖进了灶房。
穆风眠把锅里的水烧开后,从灶台下的瓦罐里舀出些明矾倒入木盆中,兑上热水搅化。又等水温降到不烫手,他才把野那张猪皮子浸进去。
皮子下水后变软,矾水慢慢渗进皮质,他探进盆里按了按皮板,确认每一处都浸透了,手从盆里抽出来,在衣摆上随意抹了两下。
在灶房里坐了一会儿,觉得矾水已经被那张皮子吃透了,穆风眠起身,摸索着将皮子摊开晾在院中的竹架上。
他用拇指和中指在皮上走了一遍,估算了一下长度,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不错。等回头做好了,这个大小起码能卖二两银。
做完这些,他正要坐下歇一歇,院门便又被敲响了。
“门没关。”穆风眠偏头朝院门口喊了一声。
院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传来。比宋大娘的脚步轻,又比赵婶的稳当,不似村里人的步履。
穆风眠微微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又偏了偏头,细细辨听着来人的气息。
“是我。”流星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依旧简洁利落。
他站在那里,手上没提任何东西,腰间的碎空剑微微晃动,剑鞘与腰侧铁扣相触,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在路口打听了一下,下面的大娘们都在议论你。”
“流星大哥?”穆风眠一下子听出了他的声音,脸上的疑惑散去,漾开笑意,“是阿攸让你来的?”
“嗯。”流星应了一声,语气没有多余起伏,“他让我来看看你安顿好了没有。”
穆风眠听见碎空剑鞘碰在腰侧铁扣上的轻响,笑着摆了摆手:“流星大哥,你回去吧。我在家里很好,你叫阿攸别担心。”
“你不随我一起回去?”
“回哪去?这里才是我家呀。”他笑着,弯腰摸索着拿起一份用草绳扎好的猪肉,朝流星的方向递过去:“给。今早刚打的野猪,你带几斤回去,给阿攸也尝尝。”
流星没接,目光巡视了一圈眼前这个院子。
穆风眠这人有点邋遢,墙角劈好的柴禾堆了半墙高,但并没有码起来,而是乱堆在那里;水缸虽说装得满满的,但不知是打水时不小心弄得还是怎么,旁边一整片地面都是湿的;院子里刚处理过一只野猪,血水把到处都搞得脏兮兮的。
看起来分明就是一地鸡毛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穆风眠递来的猪肉,又抬眼看向穆风眠,那人脸上依旧挂着明朗的笑,神色舒展,一副日子过得十分安逸的模样。
见他迟迟不接,穆风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索性将猪肉搁在旁边的柴垛上,蹲下身摸到一块磨刀石,握着猎刀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没有抬头,语气轻快道:“帮我和阿攸说,我才刚到家,想多住一阵子。他那边事多,让他安心忙他的,不用惦记我。”
流星静静看着他磨刀的动作。那猎刀的刀刃已然光亮锋利,可他依旧不停,手上的动作沉稳而专注。
“好。”流星应了一声,上前拿起柴垛上的猪肉,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朝院门口走去。
穆风眠侧耳听着他的脚步声走到院门口,忽然顿了一瞬,随后便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路口。他停下磨刀的动作,嘴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又低头蹭了蹭刀刃。
……
流星回去复命时,朵兰攸正在案前批一份关于石垣部兵力调动的文书。
殿中烛火烧得正亮,照得满案的卷宗堆叠如山。流星把穆风眠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朵兰攸听完,手中的笔停了一瞬。他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流星便退了出去。
殿中又恢复了寂静。朵兰攸低头看着案上的公文,笔尖重新落回纸面,墨迹拖出一道极细微的顿笔,很快被抚平。
方才流星说,穆风眠不肯回来。说他在家里很好,让别惦记。还送了几斤猪肉。
穆风眠的原话是:“我才刚到家,想多住一阵子”。
他放下笔。
那个院子穆风眠住了二十多年不假,可这半年来他跟着自己闯六部,从风沙大漠到北境雪原,刀光剑影里走过来,从未提过一句想家。今日他却忽然对流星说要多住一阵子,朵兰攸不信。
他站起身,取下架上的外袍。殿外值守的侍从听见动静,上前问他去哪儿。
“备马。”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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