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暗查南唐儒
刷牙吧小姐 · 2747 字 · 约 6 分钟
福宁殿内摆着八个瑞炭铜盆。
暖香将初春的寒风隔绝在外。
王继恩领着赵惟吉进门。他弯着腰,轻手轻脚地替小皇孙解下那件织金大氅。
赵惟吉挪动短腿走到御案旁。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红漆封口的竹筒上。火漆中心隐约浮现一个荆字。
这是山南东道节度使专用的军机信筒。八百里加急,驿站里马歇人不停。
赵惟吉的心跳快了几分。他脸上挂着懵懂,歪着脑袋看向那竹筒。
老爹果然可以。离京满打满算才半个多月,第一刀就见了血。
上辈子读史书时,他总觉得赵德昭窝囊。直到被赵光义逼得自刎那天,他都没硬气过。
现在看来,这人并非没有骨头。他只是被压抑得太久,一旦松了绑,砍起人来比谁都利索。
赵匡胤端坐在龙椅上。他手里的铁核桃发出规律的磕碰声。
他没动那竹筒。只是看向刚放学的孙儿,温声问道:“福孙,今日学了什么?”
赵惟吉爬上矮榻,凑到赵匡胤身边扬起小脸。他声音奶呼呼地答道:“先生讲水,大江大浪。”
他伸出两只小短手,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大圈:“我要船,大船!”
这话说得天真烂漫。赵惟吉心里却很清楚。今天在崇文堂故意问徐铉长江渡口的事,就是往那位南唐大儒的心窝子上扎刀。
老徐是个聪明人。他定能从这几个问题里,嗅出大宋即将南征的味道。
他一急一慌,定会想方设法给李煜通风报信。而这正是赵惟吉想要的。
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南唐使者,一旦冒险传递消息就意味着暴露。而暴露了就是把柄。
至于这张牌怎么用,那是老头子的活。赵惟吉只管往棋盘上扔石子。
铁核桃的响声停了一息。赵匡胤低声笑了起来:“好,福孙要船,阿翁就叫人去造。造那种能载千人的艨蟟,如何?”
“好!”赵惟吉重重点头。他又指了指那个竹筒:“阿爹的?”
“是你阿爹从南边给咱赵家写的账本。”
赵匡胤随手掂了掂竹筒,并不急着拆开:“等他在南边站稳了脚,福孙的大船就有了。”
账本。赵惟吉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
赵匡胤当着他的面这么说,说明老头子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密札的内容。但他偏偏不拆,非要等夜深人静时才看。
这是做给宫里那些有眼睛的人看的。尤其是给替赵光义盯着福宁殿的暗桩看。
让他们回去禀报,官家收到了荆州的札子却没当回事。这又是一招钓鱼。
王继恩此时贴着墙根挪了进来。他声量极低地禀报:“官家,武德司刘指挥使传话,崇文堂那边有动静。”
赵匡胤将赵惟吉圈在怀里。他眼皮都懒得掀一下:“说。”
“暗桩回报,徐铉课后独自对着九州图坐了半个时辰。回了驿馆后连饭都没用,便取了上好的徽墨和熟宣,关门谢客至今。”
赵惟吉扯着龙衣上的绣线。他嘴角往下一耷拉,做出一副困倦的样子,心里却暗自发笑。
老徐啊老徐,你这是被几个问题吓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写的是奏章还是遗书?想必是写给李煜的救命信。
不过赵惟吉并不担心这封信能送出汴京。
整个汴京城的情报网中,武德司占了大半。一个被严密监视的使者想把信递出去,除非长了翅膀。
他带着几分对读书人的轻蔑:“酸腐气。遇事只会写字,随他札腾去。”
“传口谕给刘知信,让人盯着。他写了什么字,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都要报得清清楚楚。但不准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他这封信究竟想递到谁手上。”
赵惟吉趴在那宽阔的胸膛上。他听着帝王有力的心跳,深感这就是天子的手腕。
不急不躁。鱼竿抛下去,只等鱼儿自己咬钩。
赵惟吉前世读史时,总觉得赵匡胤死得蹊跷。现在相处了大半年,他才明白这个人并非不防赵光义。
而是防得极深。深到所有招数都藏在水底,连亲近的人都看不见全貌。
可问题在于,历史上这座冰山终究还是被赵光义烧穿了。所以赵惟吉必须守在这里,替赵匡胤做那根最后的保险绳。
夜深了。宫人熄了炭火。
赵惟吉缩在锦被里装睡。
殿内只剩一盏琉璃宫灯亮着。赵匡胤站到御案前,取出象牙小刀挑开火漆。
他抽出密札时动作很轻,没弄出半点响动。
赵惟吉在被窝里眯开一条缝。他本以为老头子会发火。毕竟四万石军粮被人贪墨,哪个皇帝都得拍桌子。
可赵匡胤没有。他只是借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和更鼓的声音。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四万石那个数字时,帝王的手指在纸缘停顿了很久。
赵惟吉看不清赵匡胤的表情。但他看得见那只手。
那只打过天下,握过龙泉剑的手。此时稳如泰山,半分颤抖都没有。
这四万石粮食是荆南转运司扣出来的血肉钱。赵匡胤将密札重新卷好,连同竹筒一起锁进了暗格。
轻响过后,他去铜盆边洗了手。擦干后脱下外袍躺下。
赵惟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他心想这份忍功真是厉害。
面对四万石的贪腐铁证,看完便锁起来。第二天常朝时,脸上竟无半分异常。
他在等。等赵德昭把线理清楚,等那些硕鼠全部浮现。到时候雷霆一击,顺势把荆湖大权交给赵德昭。
这是一石二鸟。而那第三只鸟,就是赵光义。
次日常朝。大庆殿内百官站定。
赵匡胤高坐龙椅。他面色红润地处理政务,对荆湖之事半字未提。
赵惟吉坐在偏厅里喝着杏仁粥。他在心里复盘局势。
老爹砍了第一刀。赵匡胤选择暗中收网。但赵光义的嗅觉极灵,八百里加急瞒不了他多久。
如果赵惟吉是赵光义,定会借程序发难。
赵德昭是节度使,管的是军政。而转运使归三司管辖。节度使查办转运使,在法理上是说不通的。
只要把越权这两个字往御史台一抛。老爹定会两头不讨好。
他得想办法给老爹递个话。必须有朝廷的人联名签押才行。可这消息该怎么递?
只能借赵匡胤的手。
正想着。开封府那边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晋王府书房内。赵光义端坐其间。茶水的蒸汽模糊了他的半张脸。
幕僚贾琰垂头汇报。他额上挂着汗珠:“王爷,三司那边传了准信。昨夜有快马进宫,札子直接送进了福宁殿,没走中书省。”
赵光义端起茶杯,问道:“打探出什么了?”
“是武德司接的手。探不着消息,属下无能。”
赵光义搁下茶盏,冷声道:“修城练兵犯不上用八百里加急。大郎定是在荆湖查出了什么大案。”
贾琰凑近几分:“今早,周鼎安的家眷悄悄进了京。带了大箱金银,到处托门路。”
赵光义转头看向他:“就是管六州军粮的周鼎安?”
“正是。”
赵光义露出儒雅如常的笑容:“原来大郎的第一刀砍在了转运司。四万石的亏空,他倒真敢掀。周家人进京找门路,说明大郎手里已经捏着铁证了。”
“王爷,要不要保周鼎安?”
“蠢货!”赵光义笑容一敛,“四万石军粮是死罪。现在碰周家,就是往火坑里跳。”
他走到书桌前,指节轻敲桌面:“不仅不保,咱们还得帮他一把。”
贾琰面露不解。
赵光义背过手。他语速极慢地吩咐道:“把周家在京城活动的动向透给御史台。让那些言官看看,一个节度使是如何越过所有衙门,直接私自查办朝廷命官的。”
“大郎查得越干净,越权干政的罪名就越坐实。”
贾琰恍然大悟:“王爷高明!即便官家想保,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赵光义转过头。天光映在脸上,没有半分情绪。
“大郎想立功,我便替他搭台。水浑了,才好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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