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要不，换个别的？比如几块大洋的工资补助，或者粮票布票，这些我还能做主……”

其实杨厂长给他的指示很明确：粮食、布料、少量现金，都在授权范围内。

唯独自行车票和手表票这类奢侈品，厂长特意叮嘱过不要给，怕开了坏头，也没料到有人敢这么直白地要。

然而，苏远早就料到了这一层。

在他看来，对于坐拥庞大资源的轧钢厂而言，几张自行车票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之所以敢狮子大开口，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张科长，您别为难。”

苏远眼神坚定，语速平缓却不容置疑，“我只认这张车票。

若是厂里觉得难办，我可以出钱买，按市价折算，你看如何？”

见张科长还在犹豫是否要去请示上级，苏远缓缓站起身，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方，语气中带着一丝身为父亲的无奈与温情：

“您有所不知，我那两个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跟不上可不行。

每天清晨我得赶早去菜市场抢最新鲜的肉蛋奶，只为给她们做顿热乎早饭。

若是有了辆自行车，哪怕风雨无阻，也能让她们吃上最顶好的伙食。”

这番话，看似诉苦，实则将道德高地踩在了脚下。

苏远话音刚落，心头便掠过一丝异样。

这话听着像是在抱怨生活艰难，倒更像是他在向人诉苦。

但他转念一想，这确是实情。

家里那三个丫头片子，走不了几步路就喊累叫苦，若是有一辆自行车代步，无论是清晨去菜市场采购，还是日常出行，都能省下不少折腾的功夫。

那些孩子还没摸过车把，若是真能拥有一辆，怕是高兴得不得了。

坐在对面的张科长对此心知肚明。

他见过苏远推着空车带着三个女儿的日子，那些孩子虽瘦弱，却生得乖巧可爱，见到长辈总是甜丝丝地叫人，让人心生怜爱。

张科长心里清楚，苏远手里那点钱，那是全家人的命根子。

若是为了换那张自行车票掏空积蓄，往后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本就捉襟见肘的生活，若是再雪上加霜，这日子还怎么过？

看着眼前这位只顾着给闺女打算、唯独忘了自己的父亲，张科长心底那股同情劲儿彻底压过了公事公办的冷漠。

思虑片刻，他当机立断，决定帮这个实在人一把。

张科长随手搁下手中的搪瓷缸子，手掌重重拍在大腿上，站起身来道：“苏远，你在这歇会儿。

我去请示一下厂长，看看能不能特批一张自行车票给你。

你的难处，我一定如实传达！”

说罢，他便匆匆离去。

此时的苏远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场“心理大戏”

浑然不知。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保卫科里，盘算着时间——耽误了这么久，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回去给老伴和闺女们做晚饭。

保卫科的办公室离厂长室并不远。

没过多久，张科长便站在了厂长办公室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清脆响起。

“进！”

屋内传来杨厂长低沉的声音。

张科长推门而入，只见杨厂长正伏案疾书，手中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走到办公桌前，张科长压低声音汇报：“厂长，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自行车票属于紧俏物资，不是谁都能随意调配的。

杨厂长停下笔，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什么事？早上的 ** 不是已经平息了吗？”

这一句问话让张科长心头一紧。

厂长面色严肃，看来这事不好办啊。

但他咬了咬牙，壮着胆子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厂里倒是没出乱子。

我是关于早上奖励苏远那件事来的……他说想要一张自行车票，理由是……”

接下来，张科长将苏远丧偶独居、独自拉扯三个孩子的艰辛，以及那份为子女倾尽所有的父爱，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番。

听完这番话，杨厂长陷入了沉思。

他自然知道苏远的情况。

作为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还要兼顾三个年幼的女儿，这份担当与不易，确实令人动容。

杨厂长指尖摩挲着抽屉边缘，目光在苏远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在这个轧钢厂里，钳工技术精进的快慢，往往能折射出一个人的天赋上限。

而苏远最近的表现，简直可以用“骇人听闻”

来形容。

那种对金属纹理近乎本能的掌控力，让老工人们都感到背脊发凉。

这样的人，绝不是池中之物。

五级钳工？不，杨厂长心里的算盘打得更响。

这小子是奔着厂史纪录去的，八级钳工才是终点。

为了留住这颗即将冉冉升起的明星，有些必要的激励手段，不能省。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藏着一张泛黄的自行车票——在当下，这不仅是交通工具的凭证，更是硬通货，是无数家庭眼红的稀缺资源。

杨厂长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转身递给一旁的张科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老张，这票你拿去给小苏。

算是对他昨晚表现的奖励，也是提前预付的五级考核奖金。”

张科长眼睛一亮，双手郑重接过，脸上堆满了笑意：“厂长真是慧眼识珠。

苏远那孩子我了解，踏实、肯干，心眼儿正。

您这眼光毒啊，迟早让他成为咱们厂最年轻的八级技工！”

“行了，别在这儿拍马屁了。”

杨厂长摆摆手，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赶紧把票给他，我还有一堆报表要审。”

张科长心领神会，拿着票匆匆告退。

保卫科的办公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当那张自行车票真正落在掌心时，苏远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缓缓站起身，指腹轻轻摩挲过票面粗糙的质感，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没想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杨厂长，竟然真的兑现了承诺。

“谢谢张科长。”

苏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要不是您在中间周旋，这事儿恐怕没这么顺利。

我得亲自去一趟厂长办公室，当面道谢。”

说着，他便作势要往外走。

在这年头，有钱都难买到的指标，代表着极高的认可度。

“哎哎哎，站住！”

张科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苏远的肩膀，苦笑着摇摇头，“傻小子，这时候去打扰厂长合适吗？人家正忙着呢。”

他压低声音，模仿着杨厂长的口吻说道：“厂长让我带话，说你的潜力他都看在眼里。

他说，现在的感谢不如未来的业绩。

让你把心思都用在技术上，争取早日为厂里创造效益。

在他看来，你就是个人才。”

听到这番话，苏远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感激的笑意。

“懂了，我一定不会辜负两位领导的期望。”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车票，指节微微泛白。

其实，无论领导是否看好，他都不会停下脚步。

因为在他的脑海里，有着更沉重的责任——他要为那两个还未出世的女儿，撑起一个无忧无虑的未来。

保卫科的门槛刚跨出，苏远便觉肩头一松。

与张科长那番虚与委蛇的客套话早已抛在脑后，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自行车票，指尖传来的触感却烫得惊人。

这玩意儿在手，就等于把那个年代最硬通货的代步工具攥在了掌心。

天色尚早，日头还没毒辣到让人睁不开眼。

苏远脚步轻快，脑子里盘算的不是怎么骑车，而是灶台上的米缸和菜篮。

有了这辆车，往后去菜市场进货、给两个丫头买点心，甚至带她们去公园撒欢，都方便了不少。

至于提车的繁琐手续？不急，钱袋子鼓着呢，晚几天又何妨？当务之急，是填饱家里几张等着开饭的嘴。

回到四合院，熟悉的青砖灰瓦映入眼帘。

前院槐树下，几个身影正凑在一处，交头接耳间唾沫横飞。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还会停下寒暄两句，但苏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院内那几个能镇场子的——易中海、聋老太太都不在，留守的尽是些墙头草。

这类人最是欺软怕硬，风向哪边吹，他们的唾沫星子就往哪边泼。

今日若沾了傻柱和许大茂的是非，明日这流言蜚语就能把自己埋了。

他低头敛目，试图从人群缝隙中穿过。

“哎！站住！”

一声尖锐的喊叫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苏远脚步一顿，没回头，只冷冷地甩下一句：“有事说事，没事我回去做饭。”

身后一阵尴尬的干咳，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

显然，没人料到这位素来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这次竟如此不给面子。

“苏兄弟，别这么见外嘛。”

一个平时爱搬弄是非的大爷挤出一丝讨好的笑，试探着开口，“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想打听个事儿。

今儿个许大茂回来，脸黑得像锅底，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听说他跟傻柱起冲突了？到底是真是假？”

周围几人纷纷竖起耳朵，眼神中透着窥探隐私的兴奋与期待。

苏远心中冷笑。

这就好比你看见一个人满脸通红地跑回家，不去问他摔没摔跤，反而围着他问他和谁打架，傻子才答。

以许大茂那死要面子的性格，若是真出了丑事，恨不得拿刀堵你们的嘴；若是没出什么事，更懒得向这群闲汉解释。

更何况，此事究竟如何，他自己也是道听途说，并未亲眼所见。

“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