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技术科介入
贫僧煮酒 · 3662 字 · 约 9 分钟
赵明远这个人,在红星机械厂技术科干了十二年。
六三年哈工大毕业,学的机械制造,分配到省机械厅,没待两年赶上运动,下放到县里。运动结束后没回省厅,留在了红星厂。不是不想回,是位子被人占了。这事他憋了好几年,后来也就认了。
认归认,心气没散。
技术科七个人,他管着,大小事务一把抓。厂里几次技术改造方案都是他牵头搞的,虽然最后落地的不到三成——经费卡脖子,设备跟不上,方案写得再漂亮也是纸上的事。但方案本身没问题,谁看了都说好。省里技术交流会上,他的论文被点过名表扬,这是全厂唯一一个。
礼拜四下午,赵明远在技术科办公室里翻档案。
办公室在厂办二楼东头,两间屋子打通的,中间用文件柜隔了一道。他的桌子靠窗,窗外能看见厂区的主干道。
桌面上摞着三摞资料,最高那摞有一尺多,是去年设备检修的记录。旁边压着一沓蓝图,卷了边,用橡皮筋箍着。
他在找一份报废审批表。
三台设备的报废审批表。台式钻床,一九六八年报废。牛头刨,一九七〇年报废。万能铣床,一九七二年报废。三份表应该都在“固定资产处置”那一栏的卷宗里。
翻了二十分钟,找到了两份。万能铣床那份夹在另一个年份的档案袋里,不知道谁归错了档。
赵明远把三份表摊在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眼镜是上海产的,金丝边,左边那条腿松了,老往下滑。他推眼镜这个动作一天少说三十回。
报废审批表上的内容他挨个看了。报废原因写得很简单——“主轴精度超差”“导轨磨损严重”“无修复价值”。签字的是当时的技术科科长,盖了章。设备处置意见:入报废库。
无修复价值。
这五个字赵明远看了两遍。
他把万能铣床那份表单独抽出来,上面列着设备原始参数。x6132万能铣床,北京第一机床厂一九六五年生产,主轴转速十八级,工作台面积三百二乘一千三百七十。报废时主轴跳动量零点一五毫米,导轨直线度超差零点零八。
主轴跳动零点一五,铣出来的平面粗糙度根本没法看。导轨直线度超差零点零八,加工件的几何精度完全不达标。这台机器在报废之前,应该已经沦为粗加工的工具了,最后连粗加工都干不了,才送进了库房。
然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把它修好了。
修到什么程度?赵明远手里还有另一份东西——前天计量室小刘拿过来的检测报告。主轴跳动量零点零二毫米以内,导轨直线度恢复到零点零一五以内。
这个精度等级,说句不客气的话,比厂里正在用的那几台设备还要好。
赵明远摘下眼镜,用衬衣下摆擦了擦镜片。擦了两下又戴上。
他不信。
不是不信数据——计量室的百分表和水平仪不会说谎。他不信的是“一个高一学生独立完成了这件事”。
这不是修自行车。修精密设备,你得懂机械原理,懂金属材料,懂公差配合,懂热处理,懂装配工艺。光懂不行,还得有手感——螺丝拧到什么力矩,轴承预紧到什么程度,导轨刮研刮多少刀,每一刀吃多少——这些东西课本上有公式,但公式跟实际操作之间隔着一条沟。
这条沟,普通技工要用三到五年的学徒期去跨。
赵明远六三年毕业分配到省机械厅的时候,跟着老师傅下车间实习了整整八个月。八个月里他摸遍了车间的每一台设备,手上起了两层茧,左手食指被切削飞溅的铁屑烫了三个疤,至今还在。即便如此,实习结束时老师傅给他的评价是“理论扎实,动手及格”。
及格。
学了四年大学、实习了八个月,才得到一个“及格”。
那个叫陈衡的孩子——陈德厚的儿子,高一在读,虚岁十六——他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在哪儿练的?
陈德厚是三车间技术员不假。但赵明远了解陈德厚。工艺方面有一套,尤其是热处理和材料选型,在全厂算得上数。可陈德厚搞的是工艺,不是设备。维修这一块他涉猎不深,至少从工作记录上看不出他在设备修复方面有什么特殊专长。
更何况——导轨刮研这种活,陈德厚自己干不干得了都两说。
赵明远把三份报废审批表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了“待查”两个字。然后他拉开抽屉,把信封压在一本工具手册底下。
门响了。
技术科的副科长方志刚推门进来。方志刚比赵明远小四岁,七〇年入厂的,中专学历。人勤快,话不多,办事踏实。赵明远用他用得顺手。
“赵科,孙建国来电话了。”
“说什么?”
“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想跟您碰一下那个修机器的事。”
赵明远手里的钢笔在笔帽上转了一圈。
保卫科也盯上了。
这不奇怪。一件事情的动静大到一定程度,各个口子都会伸手。保卫科管治安保卫和内部安全,一个来路不明的“技术天才”出现在厂里,他们不可能不过问。
但赵明远不打算跟孙建国合流。原因很简单——路数不同。孙建国是搞保卫的,思路是“排查隐患”。赵明远是搞技术的,思路是“验证能力”。
你说你能修精密设备?行。拿本事出来。
你的本事到什么程度,有多少是真功夫,多少是蒙的——这些东西,保卫科查不出来,只有技术科能验。
“跟孙建国说我这两天忙,过几天再约。”
方志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赵明远把他叫住了。
“你把中专教材那一套找出来。机械制图、公差与技术测量、金属材料与热处理、切削原理。四本。找不到的去厂图书室借。”
方志刚愣了一下:“找这个干什么?”
赵明远没回答,又加了一句:“再把去年省厅搞的那份技能考核试卷也找出来。中级钳工的那份。”
方志刚想说什么,看了看赵明远的脸色,没吱声,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厂区主干道上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按了两声。远处三车间的方向传来冲床工作的声音,有规律地“咣咣”响着。
赵明远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着椅背,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灰抹的,日光灯管横在头顶,嗡嗡响。
他在想一个人。
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三年,厂里来过一批下放的知识分子。有大学教授、有研究所的工程师、有省厅的技术干部。这些人大部分在七三年之后陆续走了,有的平反回了原单位,有的调去了别的地方。
但赵明远记得其中有两个人。
一个是机械部下属某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姓钱。搞精密加工的,据说在所里的时候参与过某型号设备的研制。在厂里劳动了三年,分配在铸造车间翻砂。一九七三年走的,走之前把自己的一箱技术书留在了厂图书室,没带走。
另一个是省机床厂的技师,姓周——不是库房的老周,另一个周。这人手艺极好,在厂里那两年帮维修班修过好几台设备,老工人提起来都竖大拇指。一九七二年调走的,去向不明。
陈衡——或者说陈衡背后的那个人——会不会跟这两位有关系?
钱工程师走的时候陈衡才十岁出头。但他留下了那箱书。一个聪明孩子如果翻到了那箱书,自学到一定程度也不是不可能。可自学只能解决理论问题,解决不了动手的问题。
那个周技师呢?七二年调走,去向不明。赵明远当年还不在厂里,这些事情都是听老人讲的。周技师走的时候有没有在本地留下什么?带没带过徒弟?有没有跟厂里哪个工人的家属有来往?
这些问题赵明远还没有答案。
但他打算找到答案。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文件柜旁边。柜子最上层放着厂里历年的人事变动记录,他伸手去够。柜子高,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在办公室里不觉得,站到柜子跟前就吃亏了。踮了脚尖才够着那摞档案。
抽出来的时候带下来一片灰。他拿袖子扇了两下,呛了一口。
一九六九到一九七三年的人事记录只有薄薄几页纸。那个年代的档案管理本来就混乱,能留存到现在已经算不错了。
赵明远翻了两页,找到了钱工程师的名字。钱锡铭,男,一九二七年生,机械部第三机械研究所高级工程师。一九六九年六月下放至红星机械厂,分配铸造车间。一九七三年四月离厂。
备注栏写了三个字:已平反。
周技师的记录也有。周德顺,男,一九三一年生,省第二机床厂七级钳工。一九七〇年八月至厂,一九七二年十一月调离。
调离去向那一栏是空白的。
赵明远把这两个名字抄在一张便签纸上,折了一折,夹在台历里面。
门又响了一下。方志刚回来了,手里抱着四本书和一份油印的试卷。
“赵科,都找着了。切削原理那本缺了封面,不知道谁撕的。”
赵明远接过来翻了翻。教材是统编版的,纸张发黄,边角卷得厉害。试卷是省厅统一出的中级钳工考核题,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他把四本书和试卷摞在一起,压在桌角。
“志刚,你去一趟学校。”
“哪个学校?”
“县一中。高一年级。把陈衡的课表抄一份回来,顺便问问他班主任,这孩子平时成绩怎么样。”
方志刚把赵明远的脸看了两秒,点了头出去。
屋里就剩赵明远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那份中级钳工考核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题目不难,对他来说是基础中的基础。但对一个高一学生来说——
哈工大机械系四年才能打下的底子,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从哪儿来的?
赵明远拿起钢笔,在试卷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周六下午两点,库房。
他要当面见一见这个陈衡。
不是聊天。是考试。
真金不怕火炼。你要是真有本事,考出来就是了。你要是背后有人——那就更好办了。一张卷子,十道题,够把你底裤都翻出来。
赵明远把笔帽盖上,搁在笔筒里。
窗外天已经暗了。走廊尽头传来收工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有人在喊吃饭,食堂今天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限量供应,去晚了没有。
赵明远没动。四本教材和一份试卷摆在面前,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周六下午两点。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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