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人不是采购员
贫僧煮酒 · 4195 字 · 约 10 分钟
礼拜四放学,陈衡没走厂门口。
他从学校出来往东拐,绕了一段土路,经过三车间后面那堵矮墙。墙根底下有个豁口,砖头塌了两层,刚好能侧身过去。三车间夜班的工人嫌绕大门远,常年从这里钻,踩出一条小道来,杂草都给踏平了。
陈衡今天特意选了这条路。
不是为了抄近道。
他从学校出来之前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左右看了一眼。厂门口那条大路笔直,两边是白杨树,视线通透,反过来也意味着——你看得见别人,别人也看得见你。昨天的事搁在脑子里过了一夜,他睡得不踏实,天没亮就醒了,翻来覆去想了一套出行方案。
绕路多费七八分钟,但值。
侧身钻豁口的时候,裤腿刮在碎砖茬子上,扯了一下。他低头瞅了一眼,没破,布料结实,是他爸年初从县城供销社扯回来的劳动布。陈德厚给他做裤子向来舍得用料,说小子费裤子,得厚实的。
继续走。
厂区北头安静得很。下午三点多,各车间正上班,这一片除了偶尔路过的推料车,见不着什么人。陈衡走得不快,但每经过一个拐角都会停一两秒。不是刻意的动作,是本能——前世养成的习惯,刻进了骨头里,换了身体也没丢。
库房在两排砖瓦平房的尽头。东边那排放在用的配件和原材料,门上挂着铁锁,隔三差五有人来取东西。西边那排就是老周管的报废库——三台机器在最里面那间。
平时冷清,今天更冷清。
老周蹲在门口劈柴火。
库房没暖气,冬天全靠一只铁皮炉子。老周年纪大了,膝盖有老毛病,一入秋就开始疼,怕冷。每年十一月头上,他就开始攒柴火,松木劈好了码在墙根底下,整整齐齐一垛子,够烧到来年三月。
陈衡走到跟前的时候,老周斧头举到一半,扭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走后头来的?”
“嗯。”
老周把斧头落下去,松木桩子裂成两半。劈得干脆利索,一斧子到底。五十多岁的人了,这把子力气不减当年。
陈衡注意到老周劈柴的位置——正对着北面那条进厂的小路,视野开阔。老头是有意还是无意,不好说。但老周干了八年库房管理员,在这片地界上待的时间比野猫都长,什么角度能看到什么方向,他心里门儿清。
“进去吧,炉子生着呢。”
陈衡推门进了里屋。铁皮炉子烧得旺,炉壁上那层铁锈烧成了暗红色,上面坐着一只铝壶,水滚了,盖子一颠一颠的。屋里暖和,带着松木燃烧后的焦香味——这味道他熟,在东北读书那几年冬天,宿舍楼道里烧锅炉就是这个味儿。
三台设备靠墙排着。
台式钻床在最左边,牛头刨在中间,万能铣床在最右边。
三台机器的外壳都擦过了,钢铁表面反着暗光。上礼拜他用了一整天给它们做保养——机油上得匀,该紧的螺丝紧了,该换的垫片换了,连底座的水平都重新校过一遍。
他走到万能铣床跟前,弯腰检查了一下导轨。
食指沿着燕尾槽滑过去,指腹贴着接合面慢慢走。这种检查方式看着原始,但管用。导轨面有没有毛刺、有没有微量磨损,手指头比千分表灵敏——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经验。前世他在车间里摸了十几年机器,闭着眼都能分辨出零点零一毫米级别的表面差异。
精度还在。
这台铣床是三台里状态最好的一台,主轴跳动量他上次测过,零点零二毫米以内。放在全新设备里头,这个数据也算拿得出手。当然跟前世研究所那几台瑞士进口的五轴加工中心比,那就是叫花子跟财主的差别。但叫花子手里有把好刀,一样能切菜。
陈衡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纱,沾了点机油,顺着导轨慢慢擦起来。
每次来库房,第一件事先擦机器。不是因为脏。精密设备最怕的不是用,是闲。搁着不动,导轨面氧化,配合间隙变大,精度一天天往下掉。定期上油擦拭,金属面才能保持状态。
前世在研究所的时候,他手底下管着十几台高精度加工设备,每一台的保养周期精确到小时,用的是专用防锈脂和精密导轨油,进口货,一小桶顶一个月工资。眼下这条件用不上那些东西,普通机油将就着来。道理是一样的——你对机器好,机器才对你好。
棉纱在导轨面上走了两遍。第一遍带油,润滑防锈;第二遍换干净面,擦去多余油膜。这两遍的力道不一样——头一遍轻,让油浸进去,第二遍稍重,把浮油带走。太重了划伤导轨面,太轻了擦不干净。
门响了。
老周劈完柴进来,把斧头靠在墙角,搓了搓手上的木屑。碎木渣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水泥地面上。他拉了把木头椅子坐下。椅子前腿短了一截,垫了块砖头,一坐上去还是咯吱响。
“铝壶开了,给你倒一杯?”
“不用,擦完再说。”
老周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子,打开系着的布口袋,捏了一撮旱烟丝装上去,划了根火柴点。烟丝受潮了,嗤嗤冒了半天烟才烧起来。
“这烟得晾晾了。”陈衡头也没回。
“懒得弄。受了潮反倒不那么冲,抽着柔和。”
屋里安静下来。
铁皮炉子里木柴偶尔炸一下,铝壶盖子叮叮当当。老周坐在那里抽烟,透过烟雾看陈衡擦机器。
这孩子的手法他看过很多遍了。每次都一样,一丝不苟,不急不躁。老周干了几十年车工,见过不少好把式,手上有准头的人多的是。但十六岁的孩子能做到这种程度,他只见过陈衡一个。
更让他犯嘀咕的是——这孩子擦机器的顺序从来不变。先铣床,后刨床,最后钻床。先擦导轨,再擦主轴,最后擦工作台。哪个面用多少油,哪个缝隙要重点照顾,门儿清。这不是学来的,这是养出来的。
养这种习惯,没有十年八年下不来。
但这孩子今年才十六。
老周把这个疑问咽回去了,跟咽旱烟一样,吞进肚子里不提。
陈衡把万能铣床擦完,又去擦牛头刨。擦到滑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食指在一处接合面上来回摸了两遍。
这里有个问题。
上礼拜他检查的时候这处接合面还是光滑的,今天摸上去有一道细微的凸起——不是磨损,更不是锈蚀。像是被什么硬物轻轻碰过,留下一条极浅的划痕。
陈衡把手指拿开,看了看。棉纱上没带出金属碎屑,说明划痕很浅,没伤到基体。但他上次走的时候,牛头刨的防尘布盖得严严实实。
“周叔。”
“嗯。”
“上礼拜六来看热闹的那帮人,有没有人动过这台刨床?”
老周叼着烟袋想了想。“赵师傅摸了两下,说看看你修得怎么样。别人没碰。”
赵师傅的手他见过,常年握锉刀的人,指甲修得圆,不会在接合面上留划痕。
陈衡没再追问,把棉纱重新沾了油,仔细把那道划痕处理了。不是大事,但记在心里了。
“周叔,我跟您说个事。”
“说。”
“昨天下午,厂门口小卖部来了个外地人。”
老周嘴里叼着烟袋,没吱声。但抽烟的动作慢了半拍。
“三十来岁,穿真皮夹克,说是省城来的采购员。跟李婶买了包烟,打听厂里的事。”
“打听什么?”
“打听我。”
这两个字出来,老周抽烟的手停了。
“名字、年龄、在哪上学。最后还问了库房在哪个方向。”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烟锅子边上的灰。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一小团。
“采购员打听库房方向?”
“对。”
老周眯起眼。“那不对路子。”
这五个字说得不重,但够份量。老周在这厂里待了快三十年,什么人该来什么地方、问什么话,他比谁都门清。采购员进厂找供销科,最多去趟厂办。跑到小卖部打听一个十六岁孩子的底细,还问库房方位——这哪是采购?这是踩盘子。
“我也觉得不对。”陈衡把棉纱叠好,搭在牛头刨的工作台面上。
他转过身,在铣床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来。铁皮箱子,坐上去一股凉意透过裤子往上走。他没挪,屁股底下凉点没关系,脑子得热着。
“周叔,您在这库房待了几年?”
“八年。”
“八年里,有没有不认识的人到报废库这边转悠过?”
老周这回想得久了些。烟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着,拇指搓了两下。
“没有。库房这片本来就偏,报废区更没人搭理。你来之前,我一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几只野猫,到点了来蹭饭,吃完就走,比人还准时。”
“我来了以后呢?修好机器以后呢?”
“上礼拜六来了一帮人看热闹。”老周说,“赵师傅、杨工、计量室的小刘,还有二车间几个青工跑来凑热闹——这些人我都叫得上名字,知根知底的,都是厂里老人了。”
“外面的人呢?”
“没有。”
陈衡点了点头。
老周又吸了一口旱烟。这回烟丝干了些,烧得顺畅,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在铁皮炉子的热气里散得很快。
“你问这些干什么?”
陈衡没直接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机油痕迹——十六岁的手,骨节还没完全长开,指头细长,虎口那里皮肤薄,隐约能看到底下的青筋。跟前世那双拧惯了扳手、磨出一层厚茧的手比,这双手嫩得能掐出水来。
但再嫩也得干活。再嫩也得防人。
“周叔,我跟您交个底,您心里有数就行。”
老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烟袋又叼回嘴里,等着。
“那个人不是采购员。”
“这话不用你说,我也听出来了。”
“采购员到厂里来,找厂办和供销科就够了。他不进厂,不登记,不找对口部门,跑到门口小卖部跟一个卖货的大姐套近乎——这是什么路数?”
老周没接话。
陈衡继续说:“更不对的是时间。我修好铣床的消息传出去才多久?不到两个礼拜。这人就来了。他是冲着修机器这件事来的,还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现在说不准。但不管冲哪个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屋里安静了几秒。炉子里一根木柴烧断了,塌下去,带起一串火星子。
老周把烟袋拿下来,用拇指按了按烟锅子里没烧完的烟丝,重新点上。
“你要我怎么做?”
这句话问得干脆。没有废话,没有追问你一个小孩子怎么操这份心——老周不是那种人。他在厂里沉浮了三十年,被提拔过也被整过,最后窝在报废库房看了八年大门。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什么样的事他没经过?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跟他说“有人踩盘子”,换个人可能觉得荒唐。老周不觉得。
因为他亲眼看着这孩子修好了那台铣床。
那种手艺,不是十六岁能有的。既然手艺不是十六岁的,那脑子也不是。脑子不是十六岁的人,说出来的话就不能当十六岁的话听。
“两件事。”陈衡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以后库房这边来了生面孔,不管是谁,不管说什么理由,您先记下来。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打扮,问了什么话,从哪个方向走的。不用拦,也不用打草惊蛇。就记着。”
“行。”
“第二,我来库房的时间以后不固定了。有时候放学就来,有时候晚饭后来,有时候可能两三天不来。您别觉得奇怪。”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怕有人摸你的规律。”
陈衡没否认。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陈衡没想到的话。
“你那台铣床修好以后,我在库房外头加了一把锁。”
陈衡抬头。
“不是厂里配的那种。是我自己的,老铜锁,开锁的声响跟厂里那把不一样。有人撬过锁我一听就知道。”
陈衡盯着老周的脸看了两秒。火光映在老头脸上,一道道皱纹里全是黑影。
“周叔,谢了。”
“谢什么。”老周把烟袋磕了磕,“机器是你修的。我帮你看着,天经地义。”
《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第 40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贫僧煮酒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