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陈衡的警觉
贫僧煮酒 · 3502 字 · 约 8 分钟
晚上九点多,陈德厚才回来。
陈衡坐在堂屋的饭桌前写作业,数学卷子做了一半,笔搁在本子上。听见院门响,他没抬头。
陈德厚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外头的凉气,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他把饭盒搁在灶台上,拧开暖瓶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吃了没?”陈衡问。
“食堂对付了一口。”
陈德厚端着杯子在桌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捂着杯子暖手。灯泡在头顶吊着,二十五瓦的,光线发黄,照在他脸上,眼窝底下的阴影比白天深。
他没马上说话。喝了两口水,把杯子放下,又端起来。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
陈衡把笔放下了。
“爸,你有话说就说。”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今天保卫科找你了?”
“找了。孙建国。”
“问了什么?”
“问我怎么学的修机器,跟谁学的,有没有外面的人联系过我。还问了你。”
陈德厚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问我什么?”
“问你以前是不是三车间技术员,有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人。我说不清楚,让他问你本人。”
陈德厚没评价这个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往中间拢了拢。窗帘是碎花布做的,陈衡妈在世的时候缝的,洗了好多年,花色都褪了。
“今天下午,”陈德厚转过身,声音压低了一截,“老张跟我说了个事。”
老张是传达室的,在厂门口守了十来年,跟陈德厚是老关系。
“下午两点多,小卖部那边来了个外地人。三十来岁,穿皮夹克,真皮的。跟李婶买了包烟,打听咱们厂的事。”
陈衡手里的铅笔停了。
“打听什么?”
“打听你。”
屋里安静了一下。灶台上的水壶发出咕嘟一声,不知道是水没烧干还是铁皮热胀冷缩。
“李婶嘴快,你也知道。那人问厂子效益怎么样,李婶就把你修机器的事说了。名字、年龄、在哪上学、平时在不在厂里——全让她给讲了。”
陈德厚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咬得很准。
“那人最后还问了库房在哪个方向。”
陈衡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铅笔横在手指间,目光落在面前的数学卷子上,但焦点不在卷子上。
库房在哪个方向。
这五个字在脑子里走了一圈。
然后另一些东西涌上来了。
不是从脑子里涌上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骨头缝里,从后脖颈上。
他看见了一条路。
前世的路。
西北。戈壁边缘。
那条从研究所通往试验场的柏油路,两边是灰黄色的砂砾地,秋天的风裹着沙尘打在挡风玻璃上,刮得嚓嚓响。
他坐在吉普车后座,膝盖上压着一沓今天刚拿到的测试报告。
司机老魏在前面开车,方向盘上搭着半只手,另一只手夹着烟,嘴里哼着什么曲子。
那是个星期四。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刚看了一眼手表。他需要赶在四点之前到试验场,跟老李他们碰数据。
然后前面出现了一辆抛锚的卡车。
横在路中间,车头歪了,引擎盖掀开着,冒着白烟。一个人蹲在车旁边,冲他们招手。
老魏把车速减下来。“操,这大热天的,抛锚了。”
他踩了刹车。
陈衡——那时候不叫陈衡,叫另一个名字——那时候的他,低头看着报告上第三页的数据曲线,没抬头。
是老魏先发现不对的。
“不对,那人——”
老魏的话没说完。
第一枪打在挡风玻璃上,从右侧来的。玻璃炸裂的碎片崩进车里,有一块划过他的左脸。老魏松了方向盘去摸腰间,但第二枪已经来了,打在他左肩上,衣服上瞬间洇开一片。
吉普车失控,往路边冲出去,右前轮压上了路基,整个车身弹了一下。陈衡的头撞在车窗框上,报告纸散了一地。
然后那辆“抛锚”的卡车上跳下来三个人。
三个。
蹲在车旁边招手的那个——二十来岁,圆脸,黑夹克,左手一直揣在衣服里,右手招得很自然。
从卡车驾驶室里出来的一个——年纪大些,戴一顶灰色鸭舌帽,瘦,颧骨高,嘴唇薄。
还有一个从车斗后面绕出来的。
高个儿。瘦长脸。
陈衡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想起来了。
那个人——车斗后面绕出来的那个——高个儿,瘦长脸,动作很快。跑过来的时候身体前倾,右手在腰侧,不是空着的。
他最后看见的东西,是那个人的鞋。黑皮鞋,鞋面上沾了灰土。戈壁上的灰土。
然后是第三枪。
打在胸口。
没有疼痛的记忆。或者说疼痛被后来的一切覆盖了——被倒在车座上看着车顶棚发呆的那几十秒覆盖了。车顶棚是灰色的,有一块油渍,形状不规则。他盯着那块油渍,想不起来要做什么。
老魏在前面喊。喊的什么不记得了。
后来老魏也不喊了。
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另一辈子的事。
“陈衡?”
陈德厚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的铅笔断了。不是折断的,是攥断的。铅笔芯从断裂处露出来,木屑掉在数学卷子上。
“怎么了?”陈德厚皱着眉看他。
“没事。”陈衡把断铅笔放在桌上,“手劲没控制好。”
他低头把卷子上的木屑吹掉。
陈德厚站在窗边没动。
“爸。”
“嗯。”
“那个人开什么车来的?”
陈德厚愣了一下:“老张说是一辆吉普。墨绿的,不是军用的。”
“地方牌照?”
“好像是。”
“什么牌子的吉普?”
“这个老张没说。”
“方向呢?最后往哪边开走的?”
“往东边。”
陈衡拿起桌上另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厂区的方位——北边是库房,东边出去是国道,国道往东走六十公里到省城。
往东。
“那人在小卖部待了多久?”
“不长,买了包烟,跟李婶聊了几句就走了。”
“抽了几根?”
陈德厚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这谁会注意……老张没提这个。”
“他进厂了没有?”
“没进。在外面转了转就走了。”
没进厂。
陈衡在草稿纸上写了个“踩”字,又画了个圈把它圈住。
踩点。
做采购的不会问库房在哪个方向。做采购的找供销科和厂办。问库房方向的人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认路的。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十六岁的身体,坐了一下午硬板凳,后腰有点酸。这具身体的体能储备远不如前世,抗疲劳的能力差得远。但脑子是清楚的。
他把今天的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上午,保卫科孙建国找他谈话。问了三类问题,其中第二类的指向性很明确——有没有外面的人来找过他,有没有人打听设备信息。
下午,小卖部出现一个省城来的“采购员”。穿真皮夹克,开吉普车,专门打听他的名字、学校、平时在不在厂区。
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关联?
孙建国上午找他谈话,下午小卖部就出现了外来人。有两种可能——第一,纯属巧合,两件事没关系。第二,不是巧合。
但还有第三种可能。
孙建国不是因为小卖部那个人才找他谈话的。孙建国找他谈话是别的原因——比如上面有人让查。而小卖部的人是另一路。
两路人,各查各的,碰巧撞到同一天。
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不能排除。
陈衡盯着草稿纸上那个“踩”字看了几秒。
前世遇袭之前也有踩点。事后复盘才知道的——袭击发生前两个星期,有人到研究所附近的镇子上租了三天房子,以“地质勘探”的名义在周边转了好几圈。那次踩点被当地派出所登记在案了,但没有引起重视。没人往那个方向想。
结果两个星期后,人就没了。
陈衡把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书包夹层里。
“爸。”
“说。”
“你明天去找一下老张,让他仔细回忆那辆吉普的车牌号。哪怕记住几个数字也行。”
陈德厚看着他,没马上答应。“你觉得那人——”
“不确定。但得搞清楚。”
陈德厚沉默了一阵。他不是笨人。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调岗那次的委屈他能忍,但涉及到儿子的事,他忍不住。
“要不我去跟孙建国说一声?”
“先别。”陈衡摇头,“孙建国今天问我的那些话,不全是他自己的意思。他在替别人问。在没搞清楚他替谁问之前,先别跟他通气。”
陈德厚端着杯子站在那里,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些的?”
陈衡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打开书包,把卷子收进去,拉上了拉链。
“我先睡了。明天早上有英语课,六点半得到。”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停下。
“爸。”
“嗯?”
“最近别让人知道我放学后去库房的具体时间。路线也别固定。你跟老周也说一声,库房那边来生人了别随便放进去。”
陈德厚杯子都没放下,怔怔地看着他。
这番话从一个十六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不是内容不对,是说话的那个分寸不对。太冷静了。太有条理了。安排得跟布防一样。
“陈衡。”
“嗯。”
“你到底怎么了?”
陈衡回过头。灯光底下他的脸很年轻,下巴上连绒毛都刚冒出来。但那双眼睛不是十六岁的眼睛。
“没怎么。就是觉得,小心点好。”
陈德厚张了张嘴,想再问。但儿子已经进了里屋,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陈德厚在桌旁又站了一会儿,把凉透的水喝了,去灶台上刷杯子。水龙头拧开,水流打在搪瓷杯内壁上,声音很响。他刷了很久,刷到杯子根本不需要那么干净了才停手。
里屋。
陈衡躺在床上,没脱外套。被子拉到胸口,两眼睁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那里斜着延伸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
他在黑暗里把前世的遇袭过程又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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