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卖部的生人
贫僧煮酒 · 4084 字 · 约 10 分钟
礼拜三下午,厂门口的小卖部来了个生人。
这小卖部可不简单,堪称红星机械厂的“非官方新闻发布中心”兼“民间情报集散地”。老板李婶,就是这里的局长。
李婶的营生,是两间半砖房。前面那间半做门面,后墙上钉着三排木头货架,摆着烟酒糖茶和日用品,是她的“军火库”。柜台是水泥砌的,上面压了一块玻璃板,底下夹着几张皱巴巴的进货单和一页手写价目表,那就是她的“作战地图”。
李婶五十二,嗓门大,耳朵灵,厂区方圆三百米以内,上到厂长放了个屁,下到谁家耗子生了三胎,她没有不知道的。谁家两口子吵架了,谁家孩子考试不及“及格”了,哪个车间又出了工伤事故——消息从厂门口传达室到她这儿,比厂里那条时断时续的电话线快多了。
男人是两点十分进来的,堪称“精准抵达”。
李婶记得那个时间,因为她刚给自己泡了一搪瓷杯子茉莉花茶,正准备开启下午的“坐班”模式,水还没凉透呢。
“同志,买包烟。”
男人进门,眼神跟雷达似的先扫了一圈货架,然后才站到柜台跟前,把自个儿置于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位置。
李婶从花茶的香气里抬起头,瞅了他一眼。
生面孔。一个大写的“生”。
三十来岁,高个儿,瘦长脸,头发抹了发油,梳得跟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似的,服服帖帖。穿一件棕色皮夹克,那光泽,一看就不是本地供销社卖的那种人造革,是真皮的,骚包得很。底下一条深灰涤卡裤子,裤线烫得能割破空气。脚上一双黑皮鞋,擦过油,锃亮,但鞋帮子上沾了点灰土——得,暴露了你是走过来的。
李婶卖了十几年烟,看人看衣裳是基本功。这身打扮在他们这小县城不多见,能这么穿的,不是上头来的机关干部,就是兜里揣着介绍信的外头人。
“要什么烟?”李婶进入工作状态。
“有红塔山没有?”
“有。”李婶从货架上摸了一包下来,稳稳地放在柜台上,“一块二。”
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也是皮的,咖啡色,不新但料子好。他抽出两张崭新的一块钱递过来,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从容。
李婶找了八毛零钱。
男人没急着走。他把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优雅地靠在柜台边上吸了一口,那姿势,跟电影里的男主角似的。
“大姐,问个事儿。”好戏开场了。
“你说。”李婶呷了口茶,准备接招。
“前面这个就是红星机械厂?”
“对啊,那不是嘛。”李婶的嘴朝厂门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一扬,带着点地主的自豪感,“门口挂着牌子呢。”
“我从省城来的,做采购。头回跑这片儿,路不太熟。”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比供销社里的搪瓷盘子还亮,“这厂子效益怎么样?”
李婶端起搪瓷杯子喝了口茶,心里门儿清。采购员来打听厂子情况,正常操作。这厂子吃饭的上千号人,三天两头就有外面来谈业务的,套路她都熟。
“效益嘛……前两年还行,这两年不太好说了。你要采购什么东西?”李婶反问一句,开始走流程。
“轴承座,标准件。”男人弹了弹烟灰,姿势潇洒,“听人介绍说这厂子加工能力不错。”
“那倒是。咱这厂子别的不敢吹,车间里那帮老师傅手艺是真扎实。”一提到厂子的荣光,李婶的八卦雷达“嗡”地一下就启动了,谈兴大起,“你还别说,最近出了件稀罕事——”
“什么事?”鱼儿上钩了。
“一个小孩儿,十六岁,高中生,把厂里报废五年的机器修好了。你说奇不奇?”李婶的音量都高了八度,仿佛这事儿是她家亲戚干的。
男人眉头抬了一下,幅度极小,要不是贴脸看都发现不了。
“十六岁?那可真不简单。”他的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不简单嘛!我听传达室老张说的,三台机器,修完了比厂里在用的还好使。计量室拿仪器去测的,数据好得吓人。”李婶已经进入了“新闻发布会”模式,就差个话筒了。
“这孩子谁家的?”问题开始精准制导。
“姓陈。他爸叫陈德厚,厂里后勤上的,以前是三车间的技术员。”情报泄露第一步,家庭背景。
男人又吸了一口烟。这回吸得慢,烟雾在嘴边停了一下才吐出来,仿佛在细细品味刚刚到手的情报。
“陈德厚……是个什么级别?”
“什么主任来着……后勤那边的主任吧,管管仓库发发料的,不是什么大官。”李婶摆了摆手,一脸“这不重要”的表情,“主要是他儿子厉害。你是没见着,上礼拜六好多人跑去库房看,我也去瞅了一眼,那台钻床擦得跟新的似的,转起来嗡嗡的,声音都顺耳。”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追问核心目标。
“陈衡。秤杆子的衡。”目标姓名确认。
“陈衡。”男人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名字刻在脑子里,“在学校念书呢?”
“红星中学,高一。学习也好,听说成绩在年级里拔尖。”目标活动范围确认。
“那不是文理双全?”男人笑了,这笑容里藏着多少东西,李婶是看不懂了。
“可不是嘛。”李婶一拍柜台,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你说我儿子跟他一般大,就知道疯跑,一天到晚泥猴似的回来,这脑瓜子跟脑瓜子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男人没接这茬家常。他把烟掐灭了一半,捏着烟屁股夹在手指间,一个标准的战场节约动作。
“这孩子平时就在厂里?还是只在学校?”开始确认日常活动规律。
“平时在学校上课。听说礼拜天和放学以后会来厂里库房待着,周存良——就是看库房的那个老头——给他弄了块地方。”
“库房在哪个方向?”终极问题,目标具体位置。
“进了大门往北走,到头右拐,过了三车间就是。你要谈采购的话不用找库房,直接去厂办就行。”李婶还贴心地给“采购员”指了条明路。
“知道了。”男人捏着那半截烟直起身来,任务完成,准备撤退,“大姐热心。谢了。”
“客气什么,都是问路的事。你先去厂办开个介绍信,门卫那边好说话。”李婶还在尽职尽责地当着导航。
男人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深藏功与名。
他走出小卖部的门,在台阶上停了两秒,像一尊雕塑。
外面太阳偏西了,十一月的日头矮,光线斜着打在厂区围墙上头。厂门口那块“红星机械厂”的牌子影子投在地上,字是反的。传达室的窗户关着,里面看不清人,像一只打盹的眼睛。
男人往厂区方向看了一眼。那不是随便扫一下的看法。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从大门口开始,沿着围墙慢慢扫过去,最后在厂区北边,也就是李婶刚刚指出的库房方向,停顿了一下。
那眼神,就像狼在圈定自己的猎物。
然后他转身往马路对面走了。
李婶趴在柜台上,隔着窗户瞧见他过了马路。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吉普,墨绿色的,不是军用的,是地方牌照,透着一股子神秘。男人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车里面还坐着一个人,驾驶座那个,像个影子。
车没马上走。停了大概两三分钟,像是在进行任务汇报。
李婶往窗户跟前凑了凑,使劲瞅,可惜她的“情报网”覆盖不了那么远,没瞅清车里的人在干什么。
然后吉普车发动了,调了个头,往东边开走了,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情报局长-婶缩回脑袋,往搪瓷杯子里又续了点热水。
“省城来的采购员,开吉普……”她嘟囔了一句,没多想。在她有限的认知里,采购员开吉普的她也见过,省供销社系统的那些大拿来谈大单子的时候,有时候排场也不小。
日头继续往西偏。厂门口该进进该出出,交接班的人骑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过,铃铛声叮叮当当。传达室老张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探头看了看外面,又缩回去了,像一只冬眠的土拨鼠。
到了快下班的时候,李婶想起一件事。
那人走之前问的最后几个问题,好像有点怪。
问孩子平时在不在厂里——采购员你关心人家孩子干什么?你要采购的是轴承座,不是童养夫啊!
问库房在哪个方向——他说谈采购,采购跟库房有什么关系?采购找厂办和供销科就行了,找库房做什么?难道想直接去仓库零元购?
还有,他买了一包一块二的红塔山,拆开烟只抽了半根就掐了。
李婶卖了十几年烟,见过各种抽法的人。有的人省,一根烟恨不得分三回抽。有的人阔,一根抽几口就扔了,那是败家。但那人掐烟的时候手法很利索——食指中指一夹,大拇指一摁,火星瞬间熄灭,烟屁股稳稳地收在手心。
那不是随手掐烟的动作。
那是训练出来的习惯。
但李婶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被今天晚饭吃什么给顶过去了。
她忙着算今天的账。葵花籽出了四斤半,带壳花生三斤,红塔山一包,牡丹两包,散装水果糖十来颗。一天下来毛利润块把钱。
嘿,够买两斤猪肉的了!
她把搪瓷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开始关窗户上门板。
木门板一块一块地嵌上去,最后一块卡住了,她拿膝盖使劲顶了一下才顶进去。这破门板年年说换年年不换,木头受了潮,涨了,跟她老公的脾气一样。
门板合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厂区里的路灯亮了,电线杆子上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像一颗颗得了黄疸的眼珠子。
李婶锁上门,裹了裹棉袄,骑上自行车回家。路过厂门口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马路对面那个吉普停过的位置。
地上有两个轮胎印子,压出来的。
她没当回事儿,蹬着自行车拐进了胡同。
胡同里的路灯坏了一盏,黑了一段。她骑过那段黑路的时候,后面有个灯光闪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是一辆卡车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什么也没有。
十一月的晚上凉得快。李婶骑着车,棉袄领子竖起来,挡着脖子后面灌进来的风。她琢磨着明天要不要进一箱红塔山,最近这烟好像卖得挺动。
至于下午那个省城来的男人,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只记得那件棕色皮夹克是真好看,她家那口子要是也有一件,穿出去肯定体面。
——
晚上。
厂区行政楼一楼东头,保卫科的灯还亮着。
孙建国坐在办公桌前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白天跟陈衡谈话的记录他已经整理了一遍,加了批注,钢笔字写得密密麻麻,跟蚂蚁搬家似的。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传达室老张送来的外来人员登记本。
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厂门口没有外来人员办理进厂登记。一片空白。
但老张提了一嘴: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穿皮夹克的人在小卖部那边站了一会儿,没进厂。
孙建国把这条记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他拧上笔帽,拿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叶泡了一整天,又苦又涩,跟他的心情一样。
他放下杯子,把笔记本合上,锁进了抽屉。
然后关灯,锁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规律,一步一步地远了。
行政楼外面,路灯底下飞着几只不要命的蛾子。
北风把厂区里白天残留的机油味吹散了,换上了一股子煤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气息。整个厂区沉下去了,黑下去了,像一头睡着的钢铁巨兽。
只有北边库房那个方向,有一扇窗户的灯还亮着。
那是陈衡的灯。
《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第 38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贫僧煮酒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