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踩死油门,让履带轰鸣!
贫僧煮酒 · 5012 字 · 约 12 分钟
清晨。
红星厂家属区飘着一股浓烈的煤炭味。
那味道又呛又沉,像是把整片楼群都用煤灰腌了一遍。天刚蒙蒙亮,楼道里就有人咳嗽,有人倒炉灰,有人拎着铝饭盒往食堂赶。
陈德厚的执行力,比厂里那台老冲床还硬。
昨晚刚说要换窗户,今天后勤科的两名焊工就扛着氧焊机进了院。火花四溅,滋啦作响,陈家朝外的两扇窗户,被生生嵌进三指粗的螺纹钢。
那架势不像装防盗窗,倒像给碉堡开射击孔。
陈德厚背着手站在院里,脸黑得像锅底。
“焊死点。”他对焊工说,“别搞花架子。”
焊工抹了把汗,笑道:“陈主任,这还不死?再焊下去,窗户能跟墙一起扛炮。”
陈德厚没笑。
他只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窗。
那是他儿子的窗。
陈衡站在门里,将几份草图卷进牛皮纸筒,又用细绳扎紧。推门出来时,楼道里的煤灰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对门楼梯拐角处,蹲着个蓝布工装的生面孔。
那人手里捏着半张糊墙用的旧报纸,姿势像是在等人,视线却一直在楼道死角游移。见陈衡出来,他立刻挺直腰板,整个人站成一杆标尺。
陈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保卫科的人。
从昨晚开始,这栋楼就已经不再是普通家属楼了。
楼上楼下,明岗暗哨,连倒泔水的老大娘都被孙建国查了三遍。谁家来了亲戚,谁家多了一辆自行车,谁家炉灰倒得比平时晚,保卫科那边都得记上一笔。
陈衡下到一楼。
老郑跨在一辆长江750偏三轮上,脚尖点地,正大口抽烟。烟头被他咬得湿了一截,左肩还缠着纱布,脸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显得更硬。
“上车。”老郑偏头示意跨斗。
陈衡跨入其中坐稳。
老式偏三轮避震极差,发动机一响,整个人的骨头架子都跟着打颤。陈衡坐了不到半分钟,就觉得五脏六腑被颠成了零件包,只差有人拿扳手来重新装配。
老郑却稳得很。
他一拧油门,偏三轮突突突冲出家属区。
厂区主干道上,推着自行车去上工的人群纷纷避让。这年月,坐偏三轮出行的规格可不低。工人们定睛一看,斗里坐着的竟是陈主任家那小子,顿时一个个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陈衡吗?”
“咋还坐上偏三轮了?”
“听说昨天靶场那边出事了。”
“嘘,小声点,保卫科的人在后头呢。”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像风一样刮过路边。
陈衡靠在皮座椅上,任由风卷起半袖衬衫的衣角。
以往步行几分钟的路程,今天规矩森严得像押送重要文件。三名骑着二八大杠的保卫干事,不远不近坠在车后,始终卡在能支援、又不显眼的位置。
路过二车间红砖墙拐角时,陈衡抬头,瞥见房顶水塔的阴影里也藏着暗哨。
对方伪装得很好。
可陈衡还是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镜片反光。
他成了饵。
也成了各方死保的瓷器。
这种感觉很别扭。
前世他也被保护过。重点型号副总设计师,出差有专车,文件有密级,办公室门口常年有警卫。但那时他四十多岁,经历过太多风浪,清楚那些保护意味着什么。
现在这具身体才十六岁。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偏三轮跨斗里,被保卫科和军区的人当成保险柜里的核心机密一样护着。
荒唐。
又真实。
技术科办公楼,二楼走廊尽头。
原先堆放废旧零件的杂物室,被连夜清空。墙皮新刷了石灰,还没完全干透,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潮味。
木门外加装了一道小拇指粗的铁栅门,硕大的黄铜挂锁垂在门鼻上。
孙建国站在门边,腰间的枪套扣得严严实实。他将一把带黄铜牌的钥匙递来。
“你的地盘。”
他声音压得很低。
“除了我和孙总工,谁敲门都别理。来人要先登记,再核身份,再由我通知。你要是嫌麻烦,也得忍着。”
陈衡接过钥匙。
黄铜牌上刻着几个小字:技术科二楼内室。
这地方说是办公室,实则已经带了半个保密室的味道。
陈衡推门入内。
屋内摆着一张实木双抽桌,桌面平整,还没刷漆,木纹清晰。左侧摆着一套崭新的测绘工具,游标卡尺泛着防锈油的金属冷光。右侧放着个青花瓷茶杯,水汽升腾,茶香四溢。
待遇全面升级。
从废品库房里蹲着修机床的小子,到单独办公室、专人护送、茶水供应。
这中间只隔了一场靶场风波和几张图纸。
陈衡没有急着喝茶。
他摊平草图,铅笔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昨天那把五六式半自动,只是针对关键故障做了临时性调整。真要形成技术压制,靠这种修修补补远远不够。
他脑子里有后世完整的轻武器设计逻辑。
但他不能全倒出来。
一口气拿出太超前的东西,不叫天才,叫妖怪。
现在他要做的,是把未来成熟体系里最底层、最朴素的工程思想,嵌进这把老枪的骨架里。
可靠性、寿命、维护便利性、批量生产一致性。
这些东西听起来不如“打得准”“威力大”刺激,可在真正的军工体系里,它们才是能不能列装、能不能打仗、能不能让战士活下来的根。
铅笔沙沙作响。
供弹路径、闭锁受力、机匣寿命评估、弹簧工作窗口……
一张张草图逐渐成型。
上午十点。
走廊尽头传来军靴踏地的沉重回音。
铁栅门开启。
老郑贴墙站立,右手自然垂在腰侧,眼神却冷得像刀。
孙振华陪同两名身着四兜绿军装的干部步入。领头那位五十出头,国字脸,宽肩厚背,一进门,整个小办公室都像被他撑窄了半截。
“赵副司令,这位就是陈衡。”孙振华侧身介绍。
赵明远大步跨至桌前,目光停在陈衡身上。
十五六岁的身量,稍显瘦弱。蓝条纹半袖洗得发白,脸上还有少年人的青涩,可那双眼睛太稳。
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打靶数据我看过了。”
赵明远嗓门极大,自带带兵之人的压迫感。
“老孙讲图纸是你画的。废品库里那台c620,也是你弄好的?”
陈衡没有立刻解释自己怎么学的,也没有说什么运气好。
他反手将刚绘好的剖面草图推到桌沿。
“这枪的问题,不止是退壳不畅。”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一角。
“现有结构在连续射击条件下,受力分布不理想。单纯加硬、加厚,短期看有效,长期看会把问题转移到别的部位。要想真正提升寿命,需要从结构受力和工艺稳定性两头一起改。”
孙振华眼神微微一亮。
赵明远低头看图。
他不是搞具体技术的,可他懂人。
眼前这小子答话没有半句虚辞。不绕弯,不邀功,也不装腔作势。那种直奔问题核心的硬朗作风,他只在兵器工业系统里几位老专家身上见过。
“好小子。”
赵明远拉过木椅,大马金刀坐下。
“省里连夜碰了头。你的安保规格再提两档。我抽调了一个警卫排,就在厂区外围扎营。只要你不走出这道院墙,天王老子也动不了你。”
这话说得粗。
却很实在。
陈衡抬眼看他。
“安保我听安排。”
他顿了顿。
“但我需要材料调拨批文。另外,高精度磨床和几台关键设备的调用权限也得放开。既然拔高了安保级别,我总不能天天窝在屋里画大饼。”
屋内短暂安静。
这条件开得很高。
孙振华在旁边捏了把汗。
这个年代,一台高精度磨床是宝贝。省工业局看得比亲儿子还紧,平时借用走流程,十天半个月都算快的。有时候批文下来,设备还没动,项目先凉半截。
赵明远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大笑。
“胃口不小!”
他一拍桌子。
“要设备可以。半个月内,把小批量试制件拿出来。拉到军区靶场,让下面那些兵油子实弹操练。你要真有老孙夸的这么神,要什么机床,我派军用卡车给你拖过来。”
陈衡点头。
“可以。”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拍胸脯。
只有两个字。
赵明远看他的眼神更深了些。
有些人说“可以”,像吹牛。
有些人说“可以”,像已经把活干完了,只差时间往前走。
会面结束后,军区首长前脚离开,老郑后脚端着铝饭盒进屋。
饭盒打开,热气扑面。
昨天还是红烧肉,今天换成了土豆炖牛肉,表面还卧着两枚金黄的煎蛋。
陈衡看了一眼。
“伙食标准又提了?”
老郑嘴角动了动。
“孙科长说,你现在归类为重点保护对象。重点保护对象不能饿着。”
“这话听着像养猪。”
“猪没你值钱。”
老郑把饭盒放下,退至门外,反手拉上铁栅门。
陈衡夹起一块牛肉,望向窗外。
靶场遇袭、暗线被捕,只是这盘大局的第一颗落子。
从今天起,往日那种混在车间里当普通学徒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他不可能再躲在废品库里,靠修一台破车床慢慢试探这个时代。
当敌人已经把刀伸过来时,低调不再是安全。
价值才是安全。
在这个年代,安身立命的唯一途径,就是拿出实打实的装备,换取足够硬的话语权,换取组织更高层级的保护。
下午。
陈衡要了一张特别通行证,前往一车间查看材料。
出行阵仗已经和早上完全不同。
老郑前方开道,三名保卫干事成扇形散开,把控视角盲区。走廊尽头提前有人清场,楼梯口有人站岗,连窗外树影都被人扫了一遍。
车间内的工人们纷纷停下锉刀和铁锤。
视线交汇。
连厂长视察都没这排场。
一车间主任一路小跑过来,双手在围裙上反复磨蹭,才敢递根烟。
“陈……陈技术员,抽烟不?”
陈衡摆手拒接。
“带我看看新入库的碳钢毛坯。”
车间主任赶紧点头。
“这边,这边。”
几人穿过机床区,来到靠墙的一堆钢材旁。
废料堆边,老周正蹲在那里挑料。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卷着,手里拿着一把旧卡尺,眼神比年轻人还利。
看见陈衡被一群人簇拥着过来,老周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排场挺大。”
陈衡笑了笑。
“被架起来了。”
老周哼了一声。
“架起来也别飘。钢好不好,锤两下才知道。”
这话像说钢,也像说人。
陈衡点头,蹲下身。
他指节敲击一块表面泛乌的钢锭,听音,辨色,又翻看边缘的断口。
这就是1974年的工业底子。
粗糙、滞后、批次差异大。
前世那种键盘敲几下、数控中心一次成型的操作,在此刻全是奢望。如今,他得以人脑充当数据处理中心,用经验弥补设备短板,用手工打磨逼近公差边界,将这堆冷铁一点点敲成能上战场的东西。
这很慢。
也很笨。
可这个国家就是靠这些“慢”和“笨”,一点点把工业骨头长起来的。
折返办公楼途中,路过三区红砖楼。
二楼阳台上,一名中年妇女拎着煤球炉倒灰。煤灰扑簌簌落下,动作看似寻常,可她的肩背僵得过分,眼神也警惕地往下方队伍中扫。
陈衡脚步微顿。
受过反侦察训练的人,对肌肉的发力状态极敏感。
那妇女重心前倾,脚尖绷直。那不是倒煤灰的松弛体态,而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的预备姿势。
“老郑。”
陈衡没有回头。
“嗯。”
“二楼左数第三户。”陈衡语调平稳,“摸一下那家底细。”
老郑左肩伤处裹着纱布,没追问缘由,只偏头给身侧干事使了个眼色。
那名干事脚步一拐,悄然离队,隐没入楼栋后方。
陈衡继续往前走。
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这就是新常态。
吃饭有人送,出门有人护,办公室上锁,窗户装铁栅栏。阳光照在身上,可暗处永远不知道有几双眼睛盯着他。
抱怨毫无意义。
回到独立办公室。
夕阳光斑穿透窗外铁棂,在白墙上切割成规则的方格。
陈衡拉平座椅,坐下。
桌上摊着白纸。
他先写下三个字:
护身符。
铅笔停住。
这三个字落在纸面上,像一枚钉子。
他想保护自己,也想保护那些真正能推动国家往前走的人。可眼下,这个念头还太宽,太散。它不是一张图纸,也不是一件装备,更像是一条原则。
活下去。
让更多该活的人活下去。
陈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最终没有划掉,只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下:
轻型支援火器预研。
单靠一把半自动步枪的升级,换来一个警卫排。
可要打造真正的铜墙铁壁,形成令对手胆寒的技术威慑,这远远不够。
轻武器之后,该着手何处?
迫击炮?
无后坐力炮?
便携式火力支援装备?
陈衡靠向椅背,闭上眼。
那棵参天的现代军工科技树,在脑海深处舒展枝蔓。无数节点亮起,又被他一个个按下。
太超前的不行。
工艺吃不住。
材料跟不上。
体系支撑不了。
他必须选一个既能解决当下问题,又能被红星厂现有工业能力勉强托住的方向。
当前边境丛林作战环境复杂,山地、密林、沟壑、火力点,最折磨一线部队。战士们需要的不是纸面上漂亮的性能指标,而是一件能扛着走、打得响、修得起、用得住的轻型支援火器。
便宜。
可靠。
威力够。
能批量造。
这四个条件,比任何花哨名词都硬。
陈衡睁开眼,落笔。
纸面上,几条粗略线条逐渐展开。
他没有急着画细节。
先画需求。
再画边界。
最后才是结构。
这是工程师的习惯,也是他前世用命换来的教训。
一件装备如果只在图纸上漂亮,那不叫武器,叫摆设。真正的武器,要能从车间走到靶场,再从靶场走到战士手里,最后在泥水、汗水、血水里依旧能工作。
厂区高耸的红砖烟囱喷吐白雾。
窗外传来下班铃声,工人们推着自行车从主路上经过。有人说笑,有人咳嗽,有人抱怨今晚食堂白菜太老。
陈衡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那个在历史洪流中随波逐流的懵懂子弟,已经被彻底剥离。
从这一秒起,他要踩死油门。
让这个时代破旧却顽强的工业履带,爆发出压倒一切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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