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枕头底下的六个字
贫僧煮酒 · 3475 字 · 约 8 分钟
夜里下了点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顺着裂缝往下淌。
陈德厚睡着了,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偶尔断一下,翻个身,又接上。
陈衡没睡。
他平躺在床上,两手交叠搁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泛黄,老早就有了。原主的记忆里,小时候下暴雨,楼上漏水,陈德厚半夜爬起来拿脸盆接,接了一宿。后来用水泥补上了,渍痕留到现在。
记忆这个东西,古怪。
原主的记忆不是完整的影像,更不是什么走马灯。它是碎片。零散的,模糊的,有些像泡了水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糊了。有些又出奇地清晰,清晰到连气味都带着。
陈衡花了一个礼拜去捡这些碎片。不是刻意翻找,是它们自己冒出来的——某个场景、某句话、某种情绪,没有规律地浮上来,在脑子里闪一下,又沉下去。
他做的事情是分类。
把这些碎片按时间线排好,填进一个框架里。
人物,事件,情感,关联。
今晚,他打算做一次系统的盘点。
陈安。原主的名字叫陈安。
安安稳稳的安。取名的人大概盼着这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别出什么幺蛾子。
1958年生,今年十六。独生子。
母亲姓沈,叫沈玉兰。
原主记忆里的母亲,只剩几个画面。一个女人坐在缝纫机前踩踏板,背对着他,辫子搭在肩上,哒哒哒哒。一只手递过来半块桃酥,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还有一个画面——一张床,白色床单,床上躺着个人,盖了被子,脸色蜡黄。床边围了好几个大人,有人在哭。
原主那年四岁。
沈玉兰死于肺结核。1962年,二十七岁。
四岁的孩子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原主记忆里最深的不是母亲的丧事,是丧事之后的某天晚上,他醒了,喊妈,没人应。
屋里黑,他爬下床,光脚踩在地上,走到父母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床上只有陈德厚一个人。
原主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自己走回去,爬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
陈衡闭了一下眼。
睁开,接着往下捋。
陈德厚没有再娶。
这件事在厂里家属区传过很久。有好事的大妈给他介绍过对象,不止一个。陈德厚全推了。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段——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一个穿花棉袄的女人来家里坐过,带了一包糖。女人跟陈德厚说话,原主蹲在角落吃糖,沙枣糖,很甜,粘牙。女人走的时候摸了原主的头,说这孩子真乖。
后来那个女人再没来过。
陈德厚一个人拉扯儿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做得不好吃。原主记忆里的饭菜味道只有两种——咸,或者更咸。
米饭经常夹生,菜里永远放太多盐。
有一回炒鸡蛋,陈德厚把蛋炒糊了,铲子铲不动,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那一坨黑乎乎的东西,站了好一会儿。
原主在饭桌那头等着。没催,没闹。
四岁就没了妈的孩子,懂事懂得早。
陈衡翻了个身,侧过来。
雨停了。窗外安静下来,只剩房檐上偶尔滴一滴水,啪嗒。
成绩。
原主的学习成绩他已经从课本上的作业痕迹推断过了,确认了陈德厚那句“你初中那个成绩”不是玩笑。
数学四十几分,物理勉强及格。不是笨,是基础差,也没人教。
原主在课本上画了很多问号,有的问号旁边写着半截公式,写到一半划掉了。划痕很重,铅笔差点戳破纸。
想学,学不会,急。
语文是最好的一科。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从批改的分数看,班里中下游。
初二有段时间分数往下掉过一截,后来又缓回来了一点。查记忆——那段时间陈德厚连续出差了两个月,去北边某个兄弟厂支援技术攻关,原主一个人在家待了整整两个月。
十三岁。一个人。
吃食堂,自己洗衣服,自己上学放学。
没人问作业写了没有,没人管考了多少分。
陈德厚回来那天,原主在家属区门口等到天黑。陈德厚下了卡车,背着个军挎包,看见儿子站在路灯底下,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不回家?”
“等你。”
陈德厚走过去,伸手在原主头上拍了拍。手掌粗糙,力道不重。
原主没说话,跟在后面往家走,隔了两步远。
父子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直就是这两步。
不远。但也不近。
陈德厚不太会表达。工人出身,十七岁进厂当学徒,四十岁干到主任,跟人打交道全靠一股实在劲儿。布置工作行,写总结行,哄儿子不行。
他对陈安的管教方式就两条——不许惹事,好好读书。
第一条陈安做得很好,从来没给他添过麻烦。
第二条,尽力了,但没到位。
原主怕他什么?
陈衡在记忆碎片里翻了很久,找到了一个画面。
应该是初一,或者初二上学期。原主拿着一张试卷回家,数学,三十八分。他把试卷折成很小的方块,塞在书包最底层。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德厚问了一句:“最近考试了没有?”
原主低着头:“没有。”
陈德厚嗯了一声,没追问。
原主那天晚上在被窝里把试卷掏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塞到了枕头底下。
不是怕挨打——陈德厚从来没打过他。一次都没有。
怕的是那个“嗯”。
陈德厚听到坏消息的时候不会发火,只会嗯一声,然后沉默。
沉默比挨打难受。
一个孩子,想让父亲高兴,又做不到。做不到,就撒谎。撒了谎,又内疚。内疚到睡不着,把试卷从书包底掏出来,塞到枕头底下,隔一层布也觉得硌得慌。
陈衡坐起来。
动作很轻。床板还是嘎吱了一声。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
试卷不在了。但有别的东西。
一本硬皮笔记本。巴掌大,封面是暗红色的人造革,压了花纹,边角磨秃了。翻开,扉页上写着“陈安”两个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
日记本。
陈衡翻到第一页。日期是1973年9月——初三开学。
字不多,每篇三五行,流水账。
“今天开学了。换了新教室,在二楼。窗户正对操场。”
“数学换了老师,姓方。很凶。”
“食堂的包子缩水了,以前一两一个,现在怎么看都不够一两。”
翻过去十几页。有些日子空着,断断续续。
“方老师今天叫我上黑板做题。我不会。站了十分钟。全班都在看我。”
“考了个四十二。不想给爸看。”
“张强说部队在招兵,十六岁就能报名。他要去。我不知道。”
“今天下午帮王叔搬煤。搬了两个小时。王叔给了一碗绿豆汤。”
越往后翻,日期越密。到了1974年春天,几乎每天都写。
“今天毕业考完了。不知道考了多少分。无所谓。”
“张强去报名参军了。他妈哭了一场,又笑了。”
“厂里贴了通知,今年的知青下乡名额出来了。爸没跟我提这事。”
“隔壁楼的李梅也要下乡。去黑龙江。她妈在水池子边洗衣服洗着洗着就掉眼泪。”
陈衡翻页的速度慢下来。
“爸今天晚上喝了酒。一个人坐在厨房喝的。我去倒水,看见他坐在板凳上,端着搪瓷杯子,杯子里是白酒。他看见我,说去睡吧。我就回来了。”
“我问了厂里人事科的赵叔。他说厂里子弟有两条路——下乡或者参军。进厂当工人,现在没名额了。”
“参军的话可能去很远的地方。下乡的话也是很远的地方。都远。”
倒数第三页。
“今天路过河边,看见有小孩在水里扑腾。两个,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还行,小的那个不太对劲。”
倒数第二页。
空白。
最后一页。
字迹潦草了很多,笔画歪歪扭扭,有一处墨水洇开了一个圆点——钢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不是写不动,是不知道怎么写。
“爸,我不想下乡。”
六个字。
后面还有半行,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但从笔迹的走向和字距推断,大概七八个字。
陈衡盯着那行划掉的字看了十几秒。
不想下乡。后面想说什么?
不想下乡,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
不想下乡,可是我能怎么办?
不想下乡,怕你失望?
猜不出来。原主把真心话划掉了,只留了前半句。连在日记本里对自己说话,都不敢把话说全。
陈衡把日记本合上,没急着放回去。手指摩挲着封面那层磨秃的人造革。
枕头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他又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硬纸片的边缘。
抽出来。
一张照片。二寸,黑白,边缘泛黄,右下角缺了个小口子。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眉眼清秀,梳两条辫子,穿白衬衫。嘴角含着点笑意,下巴微微扬着,背景是一面砖墙,墙根下长着几丛不知名的花。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玉兰,1960年春。”
陈德厚的笔迹。
1960年,沈玉兰二十五岁,陈安两岁。
两年后她就不在了。
这张照片被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藏在枕头底下,跟日记本放在一起。每天晚上枕着它睡觉,早上起来把枕头拍拍整,谁也看不见。
陈衡把照片翻回正面。
照片里的女人看着他,或者说看着镜头。1960年的某个春天,有人让她站在墙根底下,说笑一个,她就笑了。
那个按快门的人,多半是陈德厚。
陈衡把照片和日记本叠在一起,重新塞回枕头下面。
他重新躺下,手搁在脑后。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暗影。
从现在起,陈德厚是他的父亲。
不用下乡了。也不用参军。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窗外又开始滴水了,不是雨,是房檐上积的水没滴干净。
啪嗒,啪嗒,间隔越来越长。
陈衡闭上眼。
明天,得想办法进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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