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不送粮,送一条路
云起昭昭 · 4634 字 · 约 11 分钟
白沙镇来的不是三千七百人。
至少,眼前这份名册上不是。
西沼骑手把湿透的册子摊在木板上,第一页写着镇民三千七百二十六人,第二页写着实住三千零九十八人,第三页被撕掉了一角,只剩下“码头外来……六百……”几个字。
“三千七百二十六是去年冬登记。”骑手说,“三千零九十八是白沙镇守仓人七日前点过的数。码头外来工没有每日名册,最少四百,最多七百。”
南帐代表盯着册角:“这和三千七百人差得不多。”
“也可能差七百。”沈棠宁说,“撤离不是拿一个约数装满船。”
她让沈砚白把白沙人口拆成五栏:镇内常住、码头外来工、暂住灾民、已离镇者、失散待核者。骑手只能确认前三栏中的一部分,暂住灾民有三百二十一人,已离镇者至少一百零六人,失散待核九十七人。
“能立即上船的有多少?”
“看船。”
“先别看船,先看人。”
白沙守仓人派来的年轻人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忍不住说:“镇里有六十七名伤员,九十二名老人,二百一十六个孩子。能走的,大多不愿离开。”
“为什么?”
“粮仓还在。”
“粮仓如果被水淹呢?”
“那就更不能走。没有粮,走到哪里都一样。”
这句话没有错。
白沙不是一群只等人搬运的百姓。守仓、盐船、晒场和堤口连在一起,镇上的人知道一旦离开,回来时可能只剩一片泥。有人留下是因为不相信南平码头能接住三千多人,也有人留下是因为他们在粮仓里有一年的工钱和家人的名字。
沈棠宁让人把南平码头的船力表拿来。
能载人的船三十一条,每船可坐四十人,但必须留出舵手和两名压舱人,实际每船最多三十七名乘客;能载粮的船二十二条,船舱低,若改载人,遇到回流风就会侧翻;损坏和漏水的船一百一十七条,不能用。
“三十一条船,先运伤员、孩子和老人,第一趟最多一千一百四十七人。”沈砚白说。
“从白沙到南平码头往返多久?”裴砚川问。
“顺水一刻半,回程至少两刻。若遇到裂堤漂木,可能要半日。”
“明日午前水线到白沙低仓。”西沼骑手说,“午后进盐仓。”
三十一条船如果只运人,至少需要四趟,最快也要两日。
水不会给他们两日。
“那就先运粮。”南帐代表说,“粮船一到南平码头,至少能保住三州三日的口粮。人可以分批走,粮不能。”
白沙年轻人抬头:“那我们镇上的人呢?”
“不是不救,是先保住能救更多人的东西。”
“粮仓里的人也算东西?”
南帐代表被问得脸色发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棠宁把两张船力表重叠在一起。
“如果先送粮,第一趟至少少运一千一百四十七个人;如果先送人,南平码头七日内没有足够粮船转运,西沼下游会缺粮。”
“所以还是二选一。”裴砚川说。
“不是。”沈棠宁指向白沙镇图,“我们一直把粮仓和粮看成一个整体了。仓里有粮,不等于必须把整仓粮送走;人走了,也不等于仓就只能被水泡。”
她让人拿来三把旧钥匙和一卷麻绳。
白沙粮仓有三个门:正门在高地,侧门靠盐仓,后门通向旧排水沟。正门由守仓人掌钥,侧门由码头总管掌钥,后门钥匙据说在镇长手里,但镇长七日前已带人去柳湾查堤,没有回来。
“三把钥匙齐,粮仓才能开。”年轻人说。
“谁知道仓里实际有多少粮?”
“守仓人。”
“守仓人现在在哪儿?”
年轻人没有回答。
沈棠宁看向骑手。
“守仓人给了信,却没来。”
“他叫什么?”
“白守义。”
“他在信里说谁接替仓钥了吗?”
“没有。”
沈棠宁把信翻过来。信背有一道被水晕开的蓝墨痕,像是原本写过字,又被人用布擦过。最下面有半个“二”字,和影牌上的刻痕不一样,却与二号蓝麻纸的笔画相近。
“白守义没有把仓钥交给任何人。”她说,“这意味着我们若先运粮,必须先找到他;否则船上的粮没有合法交接人,到了南平码头也会变成一批无人认领的货。”
南帐代表道:“水都要进仓了,还讲什么合法交接?”
“交接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下一批人知道谁动过哪一袋粮。”
“可白沙百姓等不起。”
“所以先送人,不是先送粮。”
她在图上画出一条路线。
三十一条人船不直接驶南平码头,而是先靠白沙东侧的旧晒场。晒场比码头高半尺,有一条废弃盐轨通往南平码头外仓。第一趟船运伤员、儿童和老人,第二趟运能照看他们的家属;同时抽出四条漏水较轻的粮船,只装空桶、木板、绳索和火油,沿外河道去白沙后仓,准备从高地打开排水沟。
“你说不送粮,为什么还要派粮船?”裴砚川问。
“因为现在最缺的不是粮,是能把人和粮都运出去的路。”
她又补了一句:“路通了,粮船能回来;路不通,先送走的粮也只是另一处被困的仓。”
这个方案需要白沙镇自己同意。
年轻人回头看向西沼骑手:“我能替镇里答应吗?”
“不能。”沈棠宁说,“你只能说明你知道的事。”
“可等镇里派人来,水已经进仓了。”
“那就让他们用最快的方式表决。”
她取出三种颜色的木片。红片表示同意先撤人,蓝片表示同意先运粮,白片表示要求同时保仓和撤离、愿意承担额外劳作。每个家庭一片,守仓、码头、医棚和船户各有一份单独记录。没有人能用一个镇长的印替三千人选择。
西沼骑手当即上马,带着空白木片回白沙。
可不到半个时辰,白沙镇的急回已经传来。
“镇里拒绝撤。”
南帐代表冷笑:“看吧,百姓根本不愿意走。”
“不是拒绝。”骑手脸色难看,“他们同意先撤伤员和孩子,但守仓人要求粮仓必须保住;码头总管要求先运出盐和粮船;镇里的普通人要求先把外来工也列入名册。三方没有一个总答案。”
“这就是拒绝。”
“不是。”沈棠宁看向他,“这是三种责任撞在一起。”
她让骑手把木片拿出来。
红片二百一十七枚,蓝片一百零四枚,白片六百三十二枚。
剩下的木片没有返回。
“为什么白片最多?”沈砚白问。
“因为大多数人既不想放弃粮仓,也不想把孩子留下。”年轻人低声说,“他们愿意搬木板、挖沟、守仓,只是不知道谁来安排。”
沈棠宁看着白片,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一个错误。
她把“撤离”和“保仓”当成两条需要二选一的命令,却没有先问白沙的人愿意承担哪一部分劳动。真正缺的不是一个替他们做决定的人,而是一条把两种愿望接在一起的路。
“按白片的方案。”她说,“第一趟船照送伤员、孩子和老人;四条船运材料,不运粮;白沙自己组织排水和封仓。只要仓门没开,影牌不能领粮;只要人已经上船,南平码头就必须按实际到达人数接收,不能因为没有柳湾或白沙完整名册把他们退回去。”
南帐代表道:“这会同时压住两边船力。”
“所以从西墙二号批次里挑能干活的十六人,给他们水、工具和一顿粥,让他们去晒场搭临时引桥。不是拿他们抵粮,是让他们参与一条他们也能走的路。”
裴砚川立即指出:“里面可能有领头人。”
“领头人单独记录、有人看守;其余人不能因为他有罪就失去劳动和救助资格。”
天刚擦黑,第一批人船从南平码头出发。
上船的顺序并不按谁先到岸,而按三张表来排。
第一张是伤情表。六十七名伤员里,真正不能等到第二趟的有十九人,其中四人高热,三人胸口受压,剩下的人虽然能走,却不能在水里站太久。葛大娘把能走的人分成甲、乙两栏,甲栏先上船,乙栏留在高处等下一趟。
第二张是照看表。一个孩子不能只因为年龄小就被单独搬走,必须至少有一名熟悉他的家属或邻居同行。没有家属的孩子,先和白沙医棚的人绑定,不得在南平码头下船时被任何陌生人领走。
第三张是返回表。每一艘船离岸前,船夫要在木片上写清船号、人数、舵手、压舱人和预计返回时辰。返回表不是为了控制船夫,而是防止第一趟船到了南平码头后,因没人知道它属于白沙而被其他人征用。
一个码头外来工把手里的红片递给沈棠宁:“我能不能先带我弟弟走?”
他的弟弟只有十一岁,手背上缠着旧麻布,旁边却站着一名白沙镇的老妇人。老妇人说:“他不是镇里人,不能占我们的位置。”
外来工咬牙:“他在白沙码头做了两年活。”
“有名字吗?”沈棠宁问。
“有,在码头工册上。”
“那就记码头外来工,兄弟关系待核。弟弟先按儿童和伤手处理,不能因为不是白沙户籍就退回。”
老妇人急了:“那我孙子呢?他也在后面!”
“你的孙子排在同一栏。”
“可船只有这么大。”
“所以今天要排的是伤情和照看关系,不是地方贵贱。”
她让沈砚白把第一船人数重新算了一遍。原本计划的一千一百四十七人,在加上照看人和两名医棚帮工后,只剩一千零三十二个乘客位。少掉的一百一十五个名额不能靠谁嗓门大补回去,只能进入第二趟名单。
一个年轻船夫低声说:“晚一趟,可能就上不来了。”
“所以第二趟也要有明确时辰。”沈棠宁把返回木片交给他,“第一船到南平码头后不卸人船板,先让伤员下船,再把空船交给回程组。若水位超过船舷两寸,改走外河,不许为了赶时辰撞堤。”
“那谁赔我的船?”
“船只损坏记录进南平码头共同账。白沙撤离不是船户私人冒险,损失要由接受白沙人的接收点与调度方共同核。”
“若最后没有人认账呢?”
沈棠宁看着他:“那就把你的船名、损坏位置和带走的人写在公开板上。你至少不会在所有人都说不记得时,独自承担一条船的损失。”
船夫没有立刻答应。
直到一名高热伤员被抬到船边,船夫才把木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先运这一趟。”他说,“但你们要把账算清。”
“会算。”
白沙守仓人派来的年轻人也被分到第一趟。
“你不是要守仓吗?”沈棠宁问。
“我得把伤员送到南平码头,还要回来。”
“你回来后,谁认识粮仓的三把锁?”
他沉默了。
“我父亲认识。”
“你父亲在哪儿?”
“在仓里。”
“守仓人白守义?”
年轻人点头。
沈棠宁立即把他的名字从第一船名单划去,改为后门搜救组。不是因为守仓人的儿子比伤员重要,而是因为后门里可能有一个知道粮仓实际库存的人。若白守义被关在仓内,救他出来本身就是在保住粮仓的责任链。
“我弟弟在船上。”年轻人说,“我不去,谁照看他?”
“我让医棚帮工跟船。”
“他们不认识我弟弟。”
“所以你要把弟弟的名字、伤情、药量和下船后接收人写在木片上。写清楚,陌生人也能照看;不写清楚,亲人也可能把他带错地方。”
年轻人望着那块木片,最终退到后门搜救一栏。
他把一根旧钥匙交给沈棠宁。
“这是我父亲的备用钥匙。正门和侧门都不是它能开的,后门的锁里有三道卡簧,往左转两下,再往右转一下。”
“你确定它还在你父亲手里?”
“若他没被人拿走,就在仓里。”
“若已经被拿走呢?”
“那就说明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后门。”
沈棠宁把钥匙交给裴砚川,另取一根麻绳系在年轻人腕上。
“搜救组四人。只找人、看水线、确认钥匙,不开仓、不搬粮。若仓内有人要求开门,先报人数和伤情。”
“如果水已经进到粮袋?”裴砚川问。
“先抬人,再封水。粮袋能损,责任链不能让人带走。”
船上没有整袋粮,只有葛大娘的药布、半桶热水、二十七块木片和一卷用于封仓的麻绳。船夫抱怨这趟没有货,南平码头也没有运费可算。
沈棠宁把白片交给他看。
“这趟运的是三种东西。”
“什么?”
“能被看见的人,能被打开的路,还有一份不让粮仓被谁单独接管的责任。”
船到白沙东晒场时,水已经漫过第一道石阶。
岸上站着七十多个人,手里都举着白片。更高处的粮仓门却紧紧关着,门缝下淌出的水带着粮糠。
“仓里进水了。”年轻人喊。
沈棠宁下船,刚走两步,便看见仓门旁钉着一块新木牌:
“白沙三千七百人,粮仓由二号影牌接管。”
木牌下没有守仓人的印,只有一道刚刻出的蓝色横线。
她看向裴砚川:“先救人。”
裴砚川点头:“再守仓。”
沈棠宁摇头。
“先救能进水的人,再守不该被接管的仓。两件事必须同时开始。”
就在这时,粮仓后门传来撞击声。
有人被关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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