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工程师上山

第一百五十四章 工程师上山

苏父提出要亲自去“项目基地”看看，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末早晨。

苏小染正坐在餐桌旁吃妈妈刚煎好的鸡蛋饼，苏父端着一杯温度精确到七十五摄氏度的绿茶从书房走出来，老花镜歪在鼻梁上，手里还夹着几页写满了批注的纸。他走路时拖鞋底和地板之间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一台刚从待机模式里苏醒过来的精密仪器。苏小染在咬鸡蛋饼的间隙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事大概和清隐峰有关——爸爸只有在遇到真正让他困惑又兴奋的问题时，才会用这种节奏走路。

果然，苏父在餐桌旁站定，摘下老花镜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把其中一页纸放在苏小染面前。苏小染低头一看，上面用铅笔工工整整地画了一道弧线，旁边标注了好几个数据点，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磁场衰减曲线不符合任何已知地质构造模型。”她咬了口鸡蛋饼，心想她爹这是把工程勘测的功底全用在分析她随手带回来的磁场数据上了。

“根据你之前带回来的几组数据，清隐峰底下的电磁场源极可能是一个具有极规则周期性的脉冲发生器，能量级远超民用设备。”苏父的语气极其认真，一句一顿，语速比平时略微快了一点，“磁场衰减曲线对不上任何已知的地质构造，也不像普通的人工电磁设备。它的衰减周期、峰值宽度和波形稳定性都太标准了——自然界很难产生这么标准的周期性脉冲。我做了几种假设，最合理的一种是，清隐峰下面有一个正在进行周期性放电的能量装置。女儿，我想去现场看一眼。”

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没提。等你方便的时候，安排我去看一眼那个山峰。不进去核心区域，就在外围看看地貌、测测磁场，用不了半天。”

苏小染抬头看向妈妈。苏母正把煎好的鸡蛋饼往她碗里夹，手上动作没停，只是眉毛极轻微地挑了一下——那意思分明是：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妈早就知道了。苏小染从妈妈那张脸上读出了至少三层意思：第一层是你别想继续糊弄你爸了，第二层是我也挺想再去的，第三层是赶紧答应，别让他一个人在那嘀咕。苏小染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碗放在桌上，回了一句让苏父始料未及的话。

“行，那就今天下午吧。我去跟项目基地那边说一声，安排你们两个一起过去看看。不过先说好，到了那边得听我的，不能乱走，也不能乱碰。那边有些区域对非项目人员是有限制的。”

苏母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又恢复了夹菜的动作，嘴角却浮起一点压不住的笑意。苏父推了推歪腿的老花镜，明显没料到女儿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有一瞬间竟然显得有些无措。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点在桌上，他连忙拿纸巾去擦。苏母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你爸盼这一天怕是盼了好几个月了，天天晚上在书房里对着那堆数据画来画去，比当年画工程图还上心。苏父咳嗽了一声，很严肃地纠正她说这不叫上心，叫严谨。苏小染看着父母拌嘴，笑得鸡蛋饼差点从筷子缝里掉下来。

下午出门前，苏小染让爸妈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妥当。苏母给花店店员小周打了电话，把下午的营业事项详细交代了一遍——哪几盆花要搬到门口晒太阳，哪几束玫瑰的叶子要摘掉，收银台上那排多肉最近不用浇太多水。她说了好几分钟，电话那头的小周一一应下，末了苏母还不放心地补了一句“有拿不准的拍照片发我”。苏小染在旁边听得直摇头，花店能开得这么红火，真不是靠运气。

苏父则把自己要带的装备仔仔细细列了张清单，摆在茶几上逐项核对。便携式磁场记录仪、卷尺、红外温度计、防水数据记录板、两枝不同硬度的铅笔、一个装样本的密封袋、还有苏小染之前给他打印的清隐峰地形简图。他核对了三遍，确认每一样都在背包里，这才把背包背上，等在玄关。苏小染看着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又看看自己背上那个只装着日常装备的轻便背包，忽然觉得他们父女俩这趟出门的画风差异大得离谱。

苏小染领着父母往黑风岭老宅走。路上苏母问了好几次“你们那个项目基地离咱家远不远”，苏小染说远，但走一条特别通道很快。苏母立刻警觉起来：“什么特别通道？高速地铁？还是那个什么……传送门？就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苏小染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到了就知道了。

推开老宅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苏母还在嘀咕，说怎么项目基地的入口会设在这么一栋破旧老宅子里，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地方。苏父没说话，只是像每次出门做工程勘测一样，用手机拍了几张老宅结构的照片。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灰尘分布和脚印方向，伸手在墙根处摸了一下，又抬头观察楼梯转角处的裂缝走向，最后站起来若有所思地翻看手机相册。苏小染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他正在手机里整理一个名为“老宅结构疑点”的新相册。

三个人走上二楼。青铜门安安静静地立在走廊尽头，门上的古篆纹路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苏小染让爸妈站在自己身后，告诉他们一会儿要经过一个特殊的传送装置，过程会有点晕，像坐了几秒钟的过山车。苏母有点紧张地抓住了苏父的胳膊。苏父明显想追问传送装置的原理，但苏小染已经伸手按上了那个手印凹陷。淡金色的光幕在青铜门前展开时，苏母小声“哎呀”了一下，苏父手里的茶杯差点滑下去。苏小染拉着两人的手，一左一右，跨进了光幕。

穿过光幕时苏母闭着眼睛，苏父却全程睁着眼。直到踩上清隐峰峰顶的青石平台，苏父还保持着某种过分镇定的样子，只是呼吸比平时快了几分。苏小染注意到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抬头看看那棵从悬崖边缘横斜出去的老松，又看看远处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的辅峰群，最后缓缓吐出一句：“这里海拔不低啊。刚才那个传送，到底是高速电梯还是真空管道？”

苏小染忍着笑带他们往石室方向走。苏婉儿已经等在了峰顶，看到二老穿过传送阵走过来，笑着迎上去，先问了苏父苏母午饭吃得好不好，又问苏母上次给她带的陈皮卤蛋还有没有剩。苏母拉着苏婉儿的手，笑得眼睛都弯了，说剩了剩了，专门给你留了几个，今天晚饭再蒸上。苏婉儿连声说好。苏小染在一旁看着，发现妈妈和苏婉儿之间的关系已经自然到她都要嫉妒了。

苏父则注意力全在苏小染那间石室上。他像所有第一次进入陌生工程现场的老工程师一样，先站在门口看，不急着进去。他踮脚看了看石室顶部，又侧身往里面扫了一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手电筒，往门框上照了照。光斑落在门框两侧的微型阵纹上，他蹲下来把脸凑近了看，问苏小染这是不是某种防潮处理工艺。苏小染说对，就是一种特殊的建筑装饰工艺，防潮防虫效果还不错。苏父“嗯”了一声，从背包里摸出一把极小的放大镜，对着阵纹的凹槽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些纹路是不是手工刻出来的。苏小染说是。苏父说刻这个的人手上功夫很厉害，间距太均匀了。

苏父在石室门口研究门框时，苏小染把剑胚从剑架上拿下来，用灵力屏蔽罩裹好。剑胚在屏蔽罩里微微震了一下，像在表达对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工程师的好奇。苏小染把它小心地放在石室最里侧，确认屏蔽罩工作正常，才让爸爸进来看。苏父在石室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矮桌上的阵盘零件、靠窗的灵植标本、以及墙上挂着的几张星图拓印。他看每一件东西都看得很慢，像在脑海里给它们逐一建立档案。最后他站在苏小染练剑用的试剑石前面，盯着石面上那些极细极深的剑痕看了好一阵子，问这些是怎么弄出来的。苏小染说这是做材料应力测试时留下的痕迹，用高速水刀切出来的。苏父半信半疑地伸手摸了摸切口边缘，说水刀能切出这么光滑的弧面，压力得相当大。苏小染说对，设备比较特殊。

从石室出来，苏小染领着父母沿青石平台往药圃方向走。苏母一看到药圃就来了精神，蹲下来逐盆看那些赤焰草、银叶草和冰魄琉璃草。她的手在叶片上极轻地拂过，像在抚摸自家花店里的新到货品。苏小染跟她说这些植物就是外销花店里那些金边兰花的近亲，都是她自己培育的改良品种。苏母听完之后很认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女儿一遍，说你现在这培育技术比妈在花店里练了几十年的都强。苏小染说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

苏父在药圃边蹲下来，注意力不在植物上，在土里。他捏起一小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说这土里混了什么成分，怎么比我阳台那几盆兰花用的营养土还细。苏小染说用了项目基地特制的土壤改良剂，成分保密。苏父叹着气站起来，说项目里什么东西都保密，他也习惯了。

接着苏小染带他们到峰顶边缘的护栏旁看风景。老松的枝叶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的辅峰群在阳光中呈现出层层叠叠的青色轮廓。苏母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说这地方风景太好，像画一样。苏父没拍照，他正在用便携式磁场记录仪对着老松根部打点测量。他半跪在地上，卷尺拉得笔直，数据表格铺在膝盖上，一边记录一边抬头看方位，那副专注的样子和他在家里给兰花浇水时用量杯精确计量时一模一样。

苏婉儿把苏小染拉到旁边，压低声音说陆雪琪刚传讯过来，说传送阵附近检测到极微弱的未识别灵力波动，位置就在清隐峰后山方向。苏小染微微皱了下眉，问波动来源测出来没有。苏婉儿说还没，频率和星核法则校准后的新网络有一小部分重叠，不像是外敌，更像是某种新的灵气活动。苏小染点点头，让她先别声张，把二老安排好后她去后山看看。

苏小染把爸妈安顿在峰顶喝茶。苏母端着茶杯坐在石凳上，望着远处的云海，说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冷了点，下次来得多穿件外套。苏父把已经测完的数据表整理好放进防水文件袋，又把文件袋塞回背包，端起茶杯一口一口慢慢喝。苏小染看他们坐得安稳，便找了个理由说去准备晚饭的食材，转身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青石小径平时她很少走，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落下的松针，踩上去沙沙作响。她抽出剑胚，推演灵路自动铺开，很快锁定了那道未识别波动的源头。后山崖壁下方，有一片她从没留意过的野药丛，野药丛的根部位置露出一块青石的一角。青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缝隙中有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点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下面呼吸。苏小染蹲下来伸手虚虚一探——是星核能量的微量渗漏。法则校准之后，清隐峰底下的那处第一中继站被重新激活，它正通过地脉往外缓慢释放多余的能量。这种渗漏本身没有危险，但如果放任不管，日子久了会把周围的灵药催生出不可控的变异，还会让老松的根系过度吸收灵力，打破整座灵峰的生态平衡。

她正想着怎么处理，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婉儿已经跟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小药锄和一面微型阵盘。苏小染朝她点点头，两人一起动手，在青石周围铺了一圈最简单的封印阵纹，把渗漏压回了中继站的循环体系内。做完之后苏婉儿站起身，额头沁出一点细汗。她说这种能量渗漏在法则校准后的新网络里会经常出现，好在陆雪琪已经在做自动检测和封堵阵盘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批量配发。

苏小染看着石缝里最后一缕银光散去，笑着说幸好不是他们上山时出的事。两人回到峰顶时，苏母正给苏父看刚用手机拍的老松照片。苏父盯着照片直摇头，说这棵松树的冠幅和根系暴露面积完全不成比例，这种生长形态不符合常规植物生理学。但他没再追问，只是把记录仪收进背包，把最后一张数据表递给苏小染，用目光指了指表格末尾的一行字。苏小染低头看，上面写着：“今天看到的东西已经超出了我过去几十年对自然规律的认知。但你是我的女儿，我选择相信你。工程精神永远适用——观察、记录、验证，然后理解。”她把数据表轻轻合上，仰起脸来对爸爸笑了一下。

苏母在旁边问：“晚上回不回家吃？今天出门前买了排骨，还泡了陈皮。”苏小染说回，现在就回。她送二老走到青铜门前，淡金色光幕再次展开。苏母扶着苏父跨进去的前一秒回过头来，朝苏小染眨了眨眼，小声说：“下次来我给你带双新布鞋，你这山路上全是石头，走路累。”苏小染说好，我等着。光幕合拢，清隐峰上的风又吹起来。老松针叶沙沙作响，像在笑。苏婉儿走过来，说要不咱们真在峰顶到山脚修一条平缓点的路。苏小染说不用，我妈喜欢走山路，她说比跑步机有意思。两人笑成一团。远处归墟海方向，淡金色的光柱在云层后稳稳地亮着，极远，又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