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终于说出口
哈喽豆豆 · 3632 字 · 约 9 分钟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胖也好,没出息也好,养猫也好,报警也好,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请你把大门钥匙还给我,你以后来我家,请你敲门。你想做什么,请你先问过我。这里是我的院子,不是你想进就进、想闹就闹的地方。”
陈美兰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游刃有余的壳被林栀这几句话一层一层地剥掉了,露出底下愤怒的、不可置信的东西。
她张嘴想找一句更狠的话砸回去,但看着林栀那双平静的眼睛,她的词库忽然空了。
她最后只从嘴里挤出一句听起来算是合理的理由:“这也是我妈家,我凭什么不能有钥匙?”
“栀栀。”
堂屋里忽然传姥姥的声音,她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哑。
林栀和陈美兰两个人齐齐转头看向堂屋门口,那扇纱门关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姥姥的表情。
“栀栀,你来一下。”
陈美兰皱起了眉头,她没想到姥姥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以前她来闹,姥姥从来不吭声,要么装睡要么闭着眼睛不说话。
在陈美兰的印象里,姥姥是站在她这边的。
或者说,至少是沉默的。
沉默就代表默认,默认就代表支持。
林栀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走到院门口,对那几个蹲在地上抽烟的师傅说:“师傅,今天不做了,你们先回去吧,不好意思。”
那几个工人如释重负,掐了烟,拎着喷雾器站起来。
年长的那个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栀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走了。
院门轻轻关上,陈美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朝堂屋走了半步,喊了一声“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姥姥没有回应她,林栀推开纱门走进了堂屋,顺手把门在身后虚掩上。
堂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了一半,姥姥靠在床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过来坐。”
林栀走到床边,在板凳上坐下。
她不知道姥姥要说什么,刚才她当着外人的面跟陈美兰对峙,让几个工人空手走了,这事按姥姥以前的脾气,肯定要挨骂的。
“外面人都走了?”
“走了。”
“你姨还在院子里?”
“嗯。”
“她叫人来打药,你不让,是不是怕猫中毒?”
“不是怕中毒,是根本就没有跳蚤。”
“她就是想找个借口进院子。上次是带住建局的人来查猫,这次是带除虫公司的人来打药。上次的理由是扰民,这次的理由是卫生。下次她还能找别的理由,每一次都有一个正当的名头。”
“但不管她找什么理由,目的都一样,就是想让所有人觉得我养猫有问题。这样她说我不孝、说我浪费钱、说我不会照顾老人,别人就会信。”
姥姥听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跟她对着干是惹事,”林栀低下头,握着姥姥的手,“但我要是让她打了这个药,下次她就能带人来把猫全部抓走。今天让一步,明天就得让她十步。我一步都不能让!”
姥姥还是没说话,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床头柜上闹钟的滴答声。
院子里的陈美兰也没有动静,大概是站在葡萄架下面等着,等姥姥把林栀骂一顿,然后她再进去补几句。
姥姥忽然抬头说:“你把我那天写的那个纸条拿来。”
林栀抬眼看着姥姥,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了那份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
她拿过来递给姥姥,姥姥接过去,没有看。
“你让她进来。我跟她说。”
林栀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推开了纱门。
陈美兰还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几分不耐烦。看见林栀出来,她立刻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姥姥说什么了?”
林栀侧身让开了门:“她让你进去。”
陈美兰看了她一眼,大概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但林栀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拎着黑塑料袋走进堂屋,高跟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妈,你叫我?”
陈美兰顺手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随意的亲热,仿佛刚才在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妈我跟你讲,林栀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好心好意请人来打药,她倒好,当着外人的面跟我吵,你看看她那个样子……”
“我上次给你的那个卡,你带在身上没有,我想拿回来给栀栀管着。”
姥姥打断了她,陈美兰的话卡在半截,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那么僵在了嘴角。
“……什么?”
“退休金卡,我的养老钱。”
姥姥看着她,两只手交叠放在被子上,那张纸条就压在她手掌下面:“卡以后就交给栀栀管吧。”
陈美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意味。
“妈,你说什么呢?是不是林栀刚才跟你告状了?她跟你说什么了?说我要毒死她的猫?”
“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自己的意思?”
陈美兰的笑容收了几分,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抱起胳膊:“妈,你躺在床上那么多年了,外面的事你都不清楚。你的卡放在我这里最安全,每个月给你买药、买水果、交水电费,哪一样少得了?你要是交给林栀,她那个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拿去买猫粮还是给你买药,她选哪个还说不定呢?”
“她选我。”
陈美兰又愣了一下,姥姥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加重语气。
但她的话里有一种东西让陈美兰不安,那是笃定。
姥姥从来没有在提到林栀的时候用过这种语气,以前她说起林栀,要么是嫌弃,要么是无奈,要么是“那个胖丫头”。
现在她说“她选我”,说得像这件事她亲眼见过一样。
“妈,”陈美兰搬起床边的凳子坐下,身体往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不能听林栀一面之词。她一个小辈,一个月挣几个钱?你的卡放在我这里,我每个月给你跑腿取钱,从来没出过差错。”
“花在我身上的有多少?”
“什么?”
“你花在我身上的有多少?药是你买的?褥疮药膏你拿过几支?这家里的煤气灶水电费你掏过几回?栀栀那丫头也不容易,挣两个小钱全贴院子里了,我想补贴她一点。”
姥姥的声音始终不高,每句话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平平稳稳地推出来的:“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你把银行的流水单拿来,咱们一笔一笔对。”
陈美兰板着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黑塑料袋重新拎在手里,那里面是几个陈美兰家里剩了很久没人愿意吃的烂苹果和橘子,表皮皱巴巴的,还有几个黑色的虫洞。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姥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细纹因为紧绷而变得更深了。
“老太太,你跟我算账是吧?”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装亲热,也不装委屈,露出了底下那层冰冷的、硬邦邦的东西。
“行啊老东西,我跟你算!你这七年躺在床上,是谁里里外外帮你操持的?你那傻闺女能管什么事?我给你拿了七年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要把卡拿回去,行,以后你有什么事别找我!”
姥姥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按在那张纸条上。
陈美兰等了几秒,等不到姥姥收回刚才的话,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了两步,又在堂屋门口停住了。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姥姥,那个角度逆着光,看不清姥姥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现在是越来越糊涂了,老东西!”
她说完,推开纱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穿过堂屋,穿过院子,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而渐远的节奏。
林栀站在院子里,侧身给她让了路。
陈美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用一种极其冰冷的眼神扫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你等着”之类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院门没有关,风吹进来,吹得葡萄架上的枯藤轻轻晃荡。
陈秀英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子看看院门的方向,又看看林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林栀走进堂屋,姥姥靠在床头,脸上有深深的倦意。
那张纸条还压在她手掌下面,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和陈美兰对峙之后的后劲。
“她不还。”
“我听见了。”
“我说了,她不还。她骂我老东西。”
林栀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姥姥。
七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姥姥跟陈美兰正面对峙。
以前姥姥是那个怕陈美兰生气的人,是那个在陈美兰面前沉默了一辈子的人。
今天她开口了,陈美兰没有把卡掏出来摔在床上,但她也终于说了一句“以后你有什么事别找我”。
这句话姥姥以前也不是没有听过,但今天是第一次,她听完之后没有低头。
“她不还,我也不是没办法。”
林栀握着姥姥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看着姥姥的眼睛说:“上次我去社区,方主任跟我说,社区法律援助的杨律师可以帮我。公益机构那边也说了,只要我集齐材料,他们就可以正式介入。她不还,我就走程序。”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什么程序?”
“先把材料集齐,然后拿着机构出示的文件和您的声明去跟她正式交涉。她要还是不还,就去法院。”
姥姥这辈子从来没有进过法院,对那个地方的印象只停留在电视新闻里。
但她看着林栀平静的表情,觉得这个外孙女不是在说气话,也不是在逞能。
她是真的做了准备。
“她能闹翻天,她不会这么容易就还的。”
“我知道。她今天说以后不管您了,您怕不怕?”
姥姥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拉了一半。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栀意外的话:“她说不来就不来吧,我有你就行。”
林栀觉得鼻子酸了一下,站起来准备去给姥姥做午饭。
姥姥把那张纸条声明递给她,说:“丫头,这东西你收好,以后还需要啥我再写。”
林栀走回去,把纸条接过来,小心地折好。
那张纸条被姥姥的手掌压得温热,边角有点潮,沾了一点床头柜上药膏的气味。
她把它重新放回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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