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拿回属于姥姥的东西
哈喽豆豆 · 4366 字 · 约 10 分钟
陈美兰找事的第二天,林栀起了个大早。
她给猫换了水添了粮,给姥姥翻了身,把粥熬上,然后从衣柜最深处翻出姥爷给她买的那件很久没穿的深蓝色卡通外套。
那件衣服款式在现在看来已经有些老气,也因为缩水显得有些贴身,已经遮挡不住林栀胖胖的身形,但胜在干净没有褶皱。
对她来说,这是她的战袍,这件衣服让她觉得姥爷始终在她身边支撑着她,从没有离开过。
她对着镜子认真扎了个马尾,用湿毛巾擦了擦脸。
镜子里的自己胖胖的,脸圆圆的,腰身壮实。
但她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这双眼睛总是躲躲闪闪的,现在它们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等一场准备了很久的考试。
她把姥姥的纸条、祖孙仨人的身份证、户口本,以及妈妈的残疾证,关于那个公益机构所需要的所有相关文件,一样一样装进帆布袋里,然后出了门。
走之前她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下,对正在擦桌子的陈秀英说:“妈,我中午可能不回来了,粥在锅里,你记得关火盛给姥姥吃。”
陈秀英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你去哪?”
“去办点事,去把属于姥姥的东西拿回来。”
妈妈不太懂“姥姥的东西”指的是什么,但她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擦桌子。
平安巷派出所就在巷口往东三百米的地方,一个灰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
林栀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十年,每天上下班都经过这里,但从来没有进去过。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玻璃门。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民警,看见她进来,抬起头问:“您好,有什么事?”
林栀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声音也没有发紧。
大概是之前报过一次警,对这套流程已经没有那么怕了。
“我过来想查一个历史出警记录,大概是几年前,有人报警说一个叫陈美兰的人虐待老人,把她婆婆锁在阳台上了,报警的应该是她当时住的那个小区的邻居。”
女民警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陈美兰,哪个美哪个兰?”
“美丽的美,兰花的兰。”
电脑屏幕上闪过一行行数据,女民警滚动着鼠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确实有一条,十一年前,翠竹小区,报警人是邻居,说陈美兰把老人关在阳台上一整夜。当时出警的民警是周警官和郑警官,两个人都还在我们派出所。不过这条记录只能证明有过这么一次报警,具体出警记录的内容,需要当事人本人或者利害关系人申请调取。”
“利害关系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这件事有直接关系的人,比如被虐待的老人本人,或者老人的直系亲属。”
女民警看了看她,问:“你是老人的什么人?”
“她是我姥姥的女儿的婆婆。”
林栀说完自己都觉得绕,解释道:“被锁在阳台上的老人是我姨的婆婆,我去世的姨父的妈妈。我想要这份记录是因为我姨现在拿着我姥姥的养老金占为己有,而且她在照顾我姥姥的时候也有辱骂老人的行为。我需要证明她有虐待老人的历史记录,才能申请公益机构的帮助。”
女民警听完,脸上的职业性平静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重新打量了林栀一眼,大概是在判断这个胖胖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说的是不是实话。
“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里面一间办公室去了。
过了几分钟,她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民警一起走出来。
老民警就是郑警官,头发鬓角微微花白,穿着一件警服衬衫,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
“你问陈美兰那个案子?”
郑警官在林栀对面坐下来,也不绕弯子:“我记得,陈医生老爷子家的闺女对吧?那次出警是我和老周一起去的。翠竹小区三号楼,晚上快十二点了,邻居打电话说听见有人哭。我们到了以后敲门,陈美兰半天才开,说老人睡了。我们进去一看,阳台门锁着,老人坐在阳台的凉席上,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粥,连双筷子都没有。”
郑警官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出警经历。
但林栀注意到他说到“连双筷子都没有”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林栀问:“后来怎么处理的?”
“没怎么处理,老人自己不愿意追究。我们问她,她就摇头,说儿媳妇对她挺好的,就是今天忘了开门。这种情况,当事人不追究,我们也没办法立案,只能做个记录,批评教育。后来没过多久,那个老人就去世了。”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
郑警官看着林栀,问她:“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这份出警记录的复印件,或者至少一个证明,证明有过这件事。”
郑警官想了想,说:“你不是当事人的直系亲属,按规定不能直接调取完整的出警记录。但是你可以申请一个信息摘要,就是证明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因何事出警,当事人是谁。这个不需要利害关系人身份,公民就可以申请。摘要上会盖派出所的章,拿去给机构看是管用的。”
“那我现在能申请吗?”
“能,填张表就行。”
女民警递过来一张申请表,林栀趴在柜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填。
填到“申请事由”那一栏的时候,她想了想,写了八个字:“保护老人合法权益。”
笔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像是把姥姥写纸条时的那股劲用在了自己身上。
交完申请表,郑警官说信息摘要大概三个工作日能出,到时候会打电话通知她来取。
林栀道了谢,站起来要走,郑警官忽然叫住了她。
“姑娘。”
她回过头。
“你是不是陈医生的孙女?平安巷三十七号的。”
林栀点点头说:“外孙女。”
“啊,我就说看你眼熟。”
郑警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你姥爷以前给我看过病,我出警腰摔伤,疼了好多年,在老爷子那里抓了三个月的药。你姥爷医术高明啊,在大医院做手术都没治好,吃了几副中药给我治好了。你姥爷走的时候,我还去送过。你回去跟你姥姥说,小郑问她好,他就知道是我了。还有,你姨这事,别跟她起太大冲突,有事找警察。”
林栀从值班室出来,站在派出所门口,阳光从一棵梧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都过去那么多年的光景了,竟然还有人记着她那受人尊敬的姥爷。
出了派出所,林栀没有回家,她坐上公交车,去了杨律师留给她的那个公益机构地址。
银龄权益守护热线的办公地点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一楼的门面房改成了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
林栀走进去,前台一个泡面卷长发的女孩站起来,问她找谁。
“我找你们这里的何小姐,我之前打过电话,我叫林栀。”
女孩让她在沙发上等一下,她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老年人权益保护的宣传海报,茶几上放着一摞免费的普法小册子。
有一张海报上印着一行大字:“老有所养,老有所依。”
林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想,她的姥姥养了五个孩子,到头来,一个“依”字都难。
小何从里间走出来,她比林栀想象中更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梳着干练的丸子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走过来在林栀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女士,您的材料收集齐了吗?姥姥的身份信息、你的身份信息、关系证明、基本事实描述,这些都齐了的话,今天就可以给您处理。”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公函,红头,落款处盖着机构的公章。
林栀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写的是“平安巷社区居民委员会及辖区派出所”,内容是说明本机构已关注孙秀兰老人退休金被侵占一事,请相关单位依法保障老人合法权益。
小何语气不紧不慢,说话很专业:“这份是发给你所在社区和派出所的,让他们知道有第三方机构在盯着这件事。”
“另外,你之前提到想调取你姨虐待老人的历史记录,去问了吗?”
“我刚从派出所出来,申请了一份出警信息摘要,三天后取。”
“那就好。”
小何在文件夹上打了个勾:“有了这份摘要,当事人,代理人,加上姥姥的书面授权,材料就算比较完整了。你可以先拿着这些去找你姨交涉,如果她拒绝返还退休金卡,下一步就可以走法律程序。”
“法律程序要多久?”
小何沉默了一下,没有敷衍她:“实话跟你说,不会很快。从立案到开庭,几个月甚至更长都有可能。而且你姥姥的情况特殊,她是被侵占财产的人,但她同时也是你姨的母亲。法官在审理的时候会考虑家庭关系的特殊性,可能会优先调解。”
“怎么调解呢?”
“调解就是双方坐下来谈,你提出要求,返还退休金卡、公开历史账目、以后由你管理。她可能会找各种理由拒绝,也可能会在调解员面前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不认。这个过程可能会反复。”
小何看着她,语气认真:“林女士,你确定要往下走吗?”
林栀想了想,说:“确定。”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语气,小何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这个人不是在逞能,她是在攒了很久很久的勇气之后,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那好,您把材料都给我,出警摘要到了之后你拍照发给我,我存档。姥姥的书面授权,你拿到了吗?”
林栀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把纸条拿出来,展开,放在茶几上。
小何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横格纸,边缘毛糙,铅笔字歪歪扭扭,指印糊成了一片。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林栀。
“这是你姥姥自己写的?”
“对,她不会写字,这是她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在床头柜上写的,写完了自己按的印泥。”
小何把纸条小心地拿起来,放在文件夹里,和那份盖了公章的公函放在一起。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份正式的、有法律效力的文书。
“这份授权虽然格式上不够规范,但是姥姥的真实意思表示,有她的指纹,综合起来是有证明力的。”
小何合上文件夹,看着林栀:“林女士,你知道你姥姥为什么最后还是写了吗?”
林栀摇了摇头,她猜姥姥大概不是因为忽然不怕了,而是因为在她怕了一辈子的那个人面前,有另一件事让她更怕。
她怕那个每天给她翻身擦身的胖姑娘,有一天会因为她什么都不做,而被陈美兰从这个院子里赶出去。
小何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说:“关注函等三天后你拿到出警摘要就可以发出,就可以正式开始交涉了。”
林栀道了谢,走出那栋居民楼,天色还早。
她在公交站台等车,旁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她想起小时候,姥爷带她逛街,每次路过烤红薯摊都要买一个,掰成两半,爷孙俩一人一半,站在路边呼哧呼哧地啃。
那时候她觉得烤红薯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个掰成两半,一半用塑料袋包好,和另一个完整的放进了帆布袋里,另一半自己捧着啃。
红薯很甜,烫得她直哈气。
回到家的时候,陈秀英正站在院门口等她,夕阳把妈妈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见林栀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挥着手喊:“栀栀!栀栀!”
林栀加快脚步走过去,把包里那半块烤红薯塞到妈妈手里。
“妈,趁热吃。”
陈秀英捧着红薯,低头咬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含含糊糊的、幸福的声音说:“好甜。”
林栀笑了,她拉着妈妈的手走进院子,猫群围了上来,姥姥在屋里喊了一声:“谁来了?”
她大声应了一句:“我回来了姥姥。”
平安巷的炊烟在晚风里缓缓升起,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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